年度精神圖騰: 韌性

作者: 黎荔

歲末盤點，《咬文嚼字》雜志選出2025十大流行詞，其中，排在榜首的，是“韌性”一詞。

“韌性”，原是材料學里的術語，指物體受力變形卻不易折斷的特質。延伸為"抗逆力、恢復力"，指在外部干擾和沖擊下，不改變核心本質、持續穩定發展的能力。這個詞成了2025年的年度流行語，不是偶然。這一年，世界格局風云變幻，單邊主義抬頭，技術封鎖如寒潮來襲；國內，經濟轉型的陣痛、職場競爭的焦慮、生活節奏的加速，讓每個人都感受到無形的壓力。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韌性”從專業術語，變成了時代的精神圖騰——它不再只是宏觀經濟的“抗逆力”，更是普通人面對困境時，那股“打不倒的小強”精神。

什么是“韌性”？

晨光初透時，公園的大樹下，總見老人打太極。起手，云手，動作慢得像凝住的琥珀。可你若細看，那緩慢里有一股看不見的、拉不斷的絲線，在支撐著每個圓轉的弧度。那不是虛弱，那是另一種力——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牛筋，任你百般搓揉，松手，它便緩緩地、固執地彈回原形。這或許便是“韌性”最樸素的形象，不尖銳，不張揚，卻能在時間里站成一種弧度。當那些打太極的老人收了勢，慢悠悠地將一柄長劍歸入布袋，晨光給他們歸家的身影鍍上金邊。那安詳里，有一種穿越無數風雨后的平靜。時代的韌性，最終大概也要落在這安詳里。

在我的理解中，“韌性”是不逃不避，將隱忍包裹進光陰，將氣力更固執地輸向未來。“韌性”不是以剛克剛，而是如絲不絕，生生不息；是生活被擠軋時，依然有一股熱騰騰的勁；是吞下沙礫、孕育珍珠的苦功夫。

這苦功夫，我在一個朋友身上見過。疫情第三年，她經營多年的小書店終于還是貼出了轉讓告示。我去幫忙收拾的那天午后，陽光透過蒙塵的櫥窗，照著空中飛舞的微塵，像一場寂靜的、金色的雪。她沒有太多頹唐，只是摩挲著一本本書的脊背，像與老友作別。我以為故事到此為止了。可半年后，她發來一個鏈接，是一個極簡的讀書公眾號，沒有賣書，只每周分享一篇冷門佳作的長文解讀。沒有喧囂，甚至沒有盈利，只是一條清淺的、卻不停歇的溪流。她說：“實體的一爿店是沒了，但心里那盞燈，總得找地方亮著。” 這燈，便是她個人的韌性，是內心秩序在外部失序后的重建。原來，凡人如我們，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參與著時代——在各自逼仄的角落里，完成一場不投降的堅守。

我還認識另外一群年輕朋友，在開發區泛著冷光的巨大廠房里，持續地對著一臺沉默的精密儀器“望聞問切”。那是被“卡脖子”后，他們自己一點點“喂”出來的設備。圖紙是骨頭，代碼是神經，而成千上萬次枯燥的調試，是賦予它筋肉的苦功夫。失敗了，數據清零，重來。成功了，往往也無喝彩，只有示波器上那條終于馴服的、平穩躍動的綠色波形。過去一年，他們經歷了三次失敗，每一次都像被重錘擊中，但沒人離開。因為他們知道，這不僅是一次技術攻關，更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他們的韌性，是實驗室徹夜不熄的燈，是誤差表上小數點后一位又一位倔強的逼近。那是一種靜默的、向內的沖鋒。這，就是中國制造業韌性的縮影：在封鎖中突圍，在壓力下生長。

對普通人而言，“韌性”是面對裁員潮時，從零開始學習AI技能的堅持；是面對房貸壓力時，依然為孩子準備一頓熱飯的溫柔；是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依然相信“慢慢來，會變好”的篤定。個人的韌性，是人在荷重下選擇如何站立，是人在斷裂處嘗試如何連接。而國家的韌性，從來不是空中樓閣。它是無數具體而微的“不折斷”，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上，匯聚成的一種宏觀的、浩瀚的“折不斷”。

時代充滿不確定性、復雜性、模糊性，但正是在這樣的時代，韌性才顯得尤為珍貴。它不是硬碰硬的對抗，而是柔韌的堅持；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清醒的堅守。就像在石縫中生長的草，不懼風雨，不畏貧瘠，只要有一點土壤，就能扎根，就能向上。它不聲張“我有多強”，只是默默地、日復一日地，在每一個平凡的崗位與尋常的日子里，完成著那種“我要挺住”的本分。

職場競爭、生活壓力之下，“保持韌性”成為很多人的生活信條——不內耗、不放棄，在變化中穩住自身節奏。這種樸素的堅守，讓“韌性”走進了每個人的日常，成為年度精神圖騰。職場人靠它扛住工作重壓，普通人用它應對生活變故，管理者借它打造抗風險的團隊。我們都在同一個時代里，以不同的方式，詮釋著同一個詞——韌性。它不是英雄的專屬，而是平凡人的日常；不是高懸的口號，而是腳下的路。2026年，無論多難，我們都要以自己的方式，保持韌性，慢慢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