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頻消融技術是如何進入中國大陸的？關于靜脈曲張治療向CHIVA進化的思考

回頭看一項技術真正進入臨床的過程，往往比它本身更值得被記錄。
首先，國內第一例腔內射頻熱消融，是在張強醫生集團完成。但在當時，在中國大陸的落地，并不是一帆風順。它更像一段反復被質疑、被修正的路徑——既是一項技術的遷移史，也是很多醫生認知不斷被現實校正的過程。
我之所以想把這段經歷寫下來，并不是為了評價技術本身的優劣，而是想借此談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醫生面對新技術時，應該如何學習、如何判斷，又如何在爭議中保持專業的謙遜。
最早推動這一技術進入臨床的是美國的VNUS Medical Technologies，一家以技術創新見長的小型公司。VNUS 提出了腔內射頻閉合的核心概念，并在 2000 年前后率先在美國完成臨床與監管突破，使“腔內熱閉合”成為可行的治療路徑。

2009 年，全球醫療器械巨頭Covidien（柯惠醫療）收購 VNUS，這一并購標志著射頻消融從“創新公司推動”轉入“成熟產業體系推動”的階段。隨著 ClosureFast 等產品的標準化，射頻消融迅速借助柯惠的全球渠道進入更多國家和地區。

為了引入這項技術，2014年11月19日我前往臺灣大學附屬醫院和長庚醫院觀摩交流。

2015年6月，美敦力完成對柯惠公司的整體收購，射頻消融產品取得中國SFDA批號證書。

2015年6月30日，也就是在張強醫生集團成立一周年前一天，我們完成了大陸首例腔內消融（RFA）靜脈曲張手術。隨后，張強醫生集團在全國各地進行推廣：

2015年9月11日，張強醫生集團完成北京市首例腔內射頻消融

2015年12月24日，張強醫生集團完成浙江省首例腔內射頻消融

2016年1月15日，張強醫生集團完成天津市首例腔內射頻消融

2016年8月20日，張強醫生集團完成山東省首例腔內射頻消融

真正的挑戰，并不在海外。

當年我們把射頻技術帶到大陸時，迎接它的并不是熱烈的歡迎。很快，射頻消融技術遭到不少血管外科同行的質疑、抵制，甚至反對。有些源于不了解，有些源于原有治療路徑依賴，有些則源于更復雜的因素。

這種情形，與后來我們用CHIVA全面替代射頻消融時，所遭遇的幾乎一摸一樣：來自同行的懷疑、抵制甚至詆毀。

事實上，我自己也經歷過認知的轉折。

早在2011年，我就接觸到CHIVA的理念，但始終沒有真正接受。原因很簡單—，那時我并沒有完全理解，而且誤讀了CHIVA的科學內核。

2017年，我們在腔內治療的實踐中取得了穩定的臨床成效，同時看到歐洲在血流動力學與循證研究層面積累的大量高質量證據，我才意識到：很多“爭論”，本質上并不是技術對錯，而是理解的先后和深淺差異。

2017年10月，杜昕醫生被張強醫生集團派駐到意大利學習CHIVA技術。杜醫生曾經獲得全國青年血管外科醫生英文演講第一名，她的外語能力，使他能夠完整理解和轉譯國外醫生的專業表達。等他真正站在現場，看過他們的病例和決策過程，我們才清楚地意識到：我們此前對這套體系的理解，與真正的CHIVA之間，存在著本質差異。

隨后，張強醫生集團邀請兩位歐洲CHIVA重磅人物Dr. Franceschi 和 Dr. Roberto來到我們的靜脈曲張中心進行指導交流。后續我們又派駐醫生去意大利交流。

2019年4月13日，張強醫生集團在北京主辦了亞洲首場以血流動力學為核心的國際靜脈論壇。現場幾百人，座無虛席，甚至不少醫生自費全程站著聽完。那一刻我非常確定：當一項技術背后有嚴謹的科學邏輯，并且能真實回應臨床問題時，它是有穿透力的。

更重要的是，我們由此建立起了長期、穩定的國際協作關系。疑難病例、新的進展，幾乎可以實現無縫交流。

歐洲同行為了與我們保持聯系，專門開始使用微信；而我們也逐漸適應以郵件和國際同行進行更高效、嚴謹的溝通。

回望這段經歷，我越來越能理解一個現象：幾乎所有創新，在早期都會遭遇質疑、反對，甚至攻擊。

有意思的是，反對最激烈的，往往并不是那些真正下場實踐的人；而愿意親自去做、去驗證的人，反而更容易展開理性的討論。

腔內射頻熱消融如此，CHIVA在歐洲的發展史亦是如此：當“保留血管”的理念挑戰了以破壞性手段和消融耗材為核心的既有路徑時，沖突幾乎是必然的。

2024年張強醫生集團布局美國時，也曾被提醒要注意當地醫生可能存在的抵觸情緒。但真正到了現場，我發現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美國醫生的態度比想象中更加開放、理性。這種變化，并不是因為誰“站隊”了，而是因為時間、證據和實踐本身改變了認知結構。

因此，當今天國內仍有個別醫生在不同社群和自媒體中，用情緒化的方式去貶低某項技術、抬高另一項技術時，我其實是能理解的——因為我自己也曾走在那個階段。但我始終想提醒同行一句：如果你不了解一項技術、也從未真正實踐過它，那么最好的態度是安靜下來，認真去學習和研究。

技術會更新，路徑會更替。當年張強醫生集團的兩臺射頻消融設備，也早已經被被大陸的醫療器械公司拿走。但不變的是醫生這份職業最核心的東西——獨立思考，尊重證據，尊重實踐，也承認自己對醫學的認知局限性。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學無止境”，以此文與國內的同行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