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通往章家村的山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四個年輕人從鄰村李莊游玩歸來,李莊與章家村相距僅七里,中間隔著一片老林子,有一條山溪穿林而過。四人喝得微醉。手電光把影子拉得老長老長,腳步聲在夜里顯得特別響亮,章大勇走在前頭,忍不住抱怨:“這天烏漆麻黑的,真是見了鬼了。”章水生跟在最后,隨口接了句:“咱們不就是四個活鬼在趕路嘛。”他的聲音不高,還帶著點笑,就因他的這句話。卻成了眾人記憶里的夢魘。
![]()
走著走著,章大勇忽然發覺身后怎么沒了應和聲?他一回頭,發現身后沒了水生的蹤影。他急忙喚道:“水生?水生哥?”聲音鉆進暗夜,連一絲回音都沒有。前面三人停住腳步,面面相覷。章二順嘀咕:“八成是解手去了,等等吧。”
時間一點點過去,夜露浸濕了他們的單薄的衣衫,此時正是十月天氣,寒氣直往三人的身子里鉆。草木在靜寂里仿佛也屏住了呼吸,連蟲鳴都被黑暗吞噬了。章大勇焦躁起來:“等人?等鬼去!”三人終于決定回頭找人。
“水生——”“章水生——!”
呼喊聲一陣陣落進深淵似的夜,剛撞到耳膜里,便立即消散了。手電筒的光柱是他們唯一的憑借,抖抖索索地在濃黑的石板路上晃蕩。在濃密的樹林間撕開幾道口子,光掃過之處,老樹的輪廓扭曲得讓人毛骨悚然。他們把眼睛瞪得酸痛,翻遍了每一處可疑的草叢和路邊樹林,除了夜露的冰冷和驚飛鳥雀的撲棱聲,再無半點回應。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抹虛弱的白光,早霞的紅光隱隱顯現,他們才發覺喉嚨已喊得沙啞,力氣也早已耗盡,只能拖著沉重的酸腿,疲憊不堪地往村子挪動,好在,離村子并不遙遠。
![]()
晨曦初露,整個莊子都被驚動了。老村長章光一聲令下,幾乎是全村傾巢而出,青壯漢子手持棍棒柴刀,密密麻麻的人群涌向昨夜那條不祥的山路。太陽越升越高,照著每一個搜尋者緊繃的神經和焦慮的臉。眼看日頭快要爬上頭頂,一個年輕后生章小輝的聲音突然從懸崖方向鉆進眾人的耳膜,帶著驚惶與激動:“人在這兒,在崖下的一個小山洞里!”
![]()
眾人循聲跌跌撞撞沖過去。小洞口雜草叢生,章水生蜷縮在深處的陰影里,眼睛、鼻子、耳朵,全被濕冷粘稠的黃泥死死封住,如同打了層詭異的面具。整張臉露出部分泛著可怕的青灰色,裸露著上身,只有胸口還在極其微弱的起伏著,證明他還活著。
“水生!”章大勇猛地就想撲進去,旁邊幾個老成些的漢子急忙攔住他。眾人七手八腳將章水生小心地抬了出來,放在稍微平坦些的草地上。幾個老人急忙上前,掐人中、拍后背、揉搓僵硬的手腳,赤腳女醫生章英掏出隨身帶的銀針,精準地刺入幾個穴位。時間在無聲的搶救中緩緩流逝。終于,章水生喉頭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粗重的咕嚕聲,胸口的起伏也稍稍明顯了些。然而那雙勉強睜開的眼睛里,卻再也映不出熟悉的世界,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粘稠得如同那堵住他七竅的泥漿。
![]()
“魘住了……魂給抽走了……”有人小聲念叨著,聲音里透著難以言說的寒意。
章水生回到家,簡直成了一具還有呼吸的木偶。終日呆坐,不言不語,眼神直勾勾地戳著前方,連最親的媳婦兒喚他,也毫無反應。飯菜送到嘴邊,竟也不知道張嘴吞咽。絕望籠罩了整個家。多日后,家里人終于請來了縣里那位傳聞頗有些道行的老道士。
![]()
道士在章家堂屋里設下香案,掛起諸神畫像,走著罡步,口中念著眾人聽不懂的神咒。燭火搖曳中,那張溝壑縱橫、神情肅穆的臉變得有些神圣起來。他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毛筆沾著朱砂,在黃裱紙上飛快地游走,畫出眾人看不懂的繁復符文。符紙在燭火上點燃,灰燼輕輕落在半碗清水里,竟神奇地懸浮著,現出字跡。道士用木劍攪拌后,將這碗符水遞到章水生唇邊,慢慢地灌了下去。說來也怪,自從那日之后,章水生那渙散的魂魄仿佛真的被某種力量牽引著,一點點地慢慢歸了竅,木訥的神情一天天褪去,竟漸漸有了些活泛氣。只是反應終究遲鈍了許多。
章水生那晚的經歷,成了莊里人心中一個又恐懼又好奇的謎團。很快,一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說法在村中暗暗流傳開來:離章家村三四里地那片山路,每隔三年,便會張開無形的口,吞噬一個像章水生一樣的倒霉行路人。
![]()
更奇怪后是,每年春夏季,逢竹林里抽新筍、茶園上飄嫩芽的時節,若有人獨自路過那片山林,常會嗅到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分明是鮮嫩的竹筍在灶火里燒灼的焦香,有時還夾雜著新茶在熱鍋里翻炒的芬芳。那氣味繚繞不散,仿佛真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綠意深處操作著炊具。可你若是使勁吸著鼻子,小心翼翼循著味兒去找,那源頭卻又狡猾地隱匿起來,消散得無影無蹤。
![]()
“山魈!”老一輩人語氣篤定,“那是山里成了精的鬼物,專愛捉弄沒了心神的人!”
“胡扯,”也有人壓低聲音反駁,“那是沖撞了山神!山神發怒了!”
誰也說服不了誰,但人人心里都壓著一塊無形的石頭。那“三年之期”的說法如同幽靈,在村莊的角落飄蕩,每到臨近年份,夜晚的山路便沒幾個人敢走,只有不信邪的年輕小伙子才敢去闖一闖。
直到許多年后,那條承載了無數驚懼傳說的古老石板道,被轟鳴的機器碾平,覆上了灰白色堅硬的水泥。嶄新的公路像一條沉默的帶子,強硬地平鋪在林間山壑之上。
怪事從此便絕跡了。
![]()
章水生依然生活在這個村莊里,只是上了年紀,腳步略顯拖沓,說話也慢上半拍,早已不復當年山路上那壯實清朗的后生模樣。有次村里幾個老人又在村口樹下拉起舊話,提起當年懸崖下那個黑洞和泥垢封竅的恐怖景象。章水生恰好經過,渾濁的眼睛動了動,臉上竟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近乎痙攣的恐懼痕跡,嘴唇無聲地翕了幾下,喉嚨里極輕微地咕噥了一聲,像被扼住了喉嚨。最終,他卻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拖著笨重的步子,遲緩地走開了,仿佛那記憶本身就是一團令人窒息的黃泥,連觸碰都足以將他重新拖回那無盡的陰暗深淵里去。
倒是那條新鋪的水泥路,堅硬平整,不容置疑地延伸著,再也聽不見古道的嘆息,也聞不到那詭異的筍焦茶香了。與深山有關的一切傳說,連同那蟄伏的“三年之期”,仿佛都被這堅實冷漠的現代路面,永久地封印在了地底深處。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