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創業型政府”的產業進化論

長期以來，西方經濟學強調“看不見的手”在市場中的決定性作用，將政府“看得見的手”職能限定于調節市場失靈。然而，倫敦大學學院經濟學教授瑪麗安娜·馬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在其著作《創業型國家》中，提出了不同的見解。

馬祖卡托教授認為，國家的角色不僅限于市場的“修補者”。在創新驅動型經濟體中，國家往往是一個積極的經濟參與者，不僅創造和塑造新市場，而且承擔了企業不愿意承擔的風險。每一次重大的技術革命背后，往往是國家——而不是私營部門——承擔了最早期、最不確定和風險最高的投資，并在過程中開創了全新的市場。

很多人認為美國是純粹的市場驅動型國家。但馬祖卡托教授通過大量的案例和詳實的數據說明，這種看法并不完全符合事實。

比如，在硅谷的神話中，蘋果公司的成功往往被歸功于喬布斯的天才與市場力量。然而追溯技術源頭，蘋果產品賴以生存的互聯網、GPS、觸摸屏顯示器和蜂窩通信技術，均源于美國政府數十年持續投入的基礎研究。

同樣，馬斯克的特斯拉、太陽城和SpaceX，僅獲得政府各種形式的資金支持就達49億美元，SpaceX更是與政府機構簽署了價值110億美元的采購合同。正是這些早期公共投資為私營部門的創新鋪平了道路。

這種國家作為“風險承擔者”的現象同樣存在于生物醫藥領域。1993年至2004年間，美國FDA批準的357種創新藥中，75%的藥物分子誕生于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等公立研究機構。

美國的數據表明，承擔早期最大風險的往往是公共資金，而非市場化的風險資本。政府對早期技術公司的投資額相當于“天使投資”的總和，是私人風險投資額的2-8倍。

所以，馬祖卡托教授認為，盡管亞當·斯密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被奉為美國經濟活動的圣經，但實際上，正是國家在風險投資退縮的地方提供了早期融資，同時也委托私營部門進行高水平創新活動，才為私營部門創造財富提供了保障。

她在書中呼吁，國家不應只是教科書式的市場“修補者”，在實踐中更應是一個積極的、企業家式的、勇于承擔風險的“創業者”。

國內區域經濟發展的諸多案例，也印證了馬祖卡托教授的上述觀點。一些具有創業精神的地方政府通過主動開展風險投資、積極培育新興產業，推動地方經濟實現了非常規的跨越式發展。

這些年我在秦朔朋友圈寫過不少這樣的城市。

比如合肥，以政府風投模式，構建了“芯屏汽合、集終生智”的戰略性新興產業集群，完成了從“三線小城”到“新一線黑馬”的躍遷。

比如寧德，集中優勢力量招引龍頭，打造了鋰電新能源、新能源汽車、不銹鋼新材料和銅材料四大高效協同的閉環產業集群，一舉從東南沿海的“黃金斷裂帶”逆襲成全國百強市。

比如包頭，敏銳抓住新能源發展機遇，大力發展綠色晶硅光伏產業，用6年時間成為全國首批光伏產業產值超千億元的城市，助推其成為百強城市的“增長冠軍”。

比如常州，在沒有本土新能源汽車整機廠、沒有本土動力電池企業情況下，通過招商引資、政策扶持等措施，以“無中生有”的方式，培育出了一個萬億級的新能源產業，強勢躋身萬億城市行列。

前年我去過常州一次，當地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回來后一直在關注它的發展。

從去年在“蘇超”上火出圈，到今年的“新年第一會”官宣進軍人工智能產業，常州并沒有刷新我對它的認知，反而在不斷強化我的判斷——這是一座善抓機遇、善作善成、不斷迭代進化的城市，常州政府就是一個典型的“創業型政府”。

比如去年的“蘇超”，常州雖然“輸光了筆畫”，但“贏麻了流量”。

從首個推出景區免費，到首個開設場外美食集市、首個開啟消費抽獎，再到開設“常寶許愿池”，這種“流量變留量、留量變銷量”的轉化意識和城市運營能力，讓賽事成績墊底的常州，成為“蘇超”的最大贏家。

據江蘇智慧文旅平臺統計，蘇超常規賽期間，常州6個主場賽事觀賽人數超過50萬人次，帶動客流200萬人次以上；常州景區游客同比增長超過27%，外地游客量同比增長38.8%，拉動消費超過15億元。

賽事期間，“恐龍妹妹”“十三妹”的活化直接帶動常州市環球恐龍城休閑旅游區游客量整體上升32%，中華恐龍園景區售票同比增長28%，營收上漲17.8%。

說到中華恐龍園，必須得說說為什么常州沒有出土過恐龍化石，卻成了“中國龍城”的故事。

1996年，第四屆世界地質大會在北京召開，國家地質礦產部收到許多國家贈送的遠古動植物化石和礦石精品。然而，這批化石的保存卻因資金與場地問題而陷入困境。

一次會議間隙，地礦部負責人跟常州政府負責同志閑聊起此事，常州這位領導覺得這不僅不是個燙手山芋，反而是個好機會，于是主動提出常州出地出錢，建設博物館來保存這批化石。

但同時也意識到，如果只是建一個博物館，難免要靠政府補貼才能活下去。所以在恐龍館的基礎上又造了一個全世界最大的恐龍主題樂園——中華恐龍園。

目前的中華恐龍園已經被打造成了常州名氣最響、人氣最高、生意最好的旅游景區。據全球主題娛樂協會（TEA）最新發布的《2024全球體驗指數》顯示，中華恐龍園作為中國本土原創IP的代表，以25.1%的增速沖進全球主題公園TOP25榜單，位列中國大陸第4位、世界第22位。

常州政府善于捕捉機遇，并非偶然。

2016年，理想汽車創始人李想僅帶著3頁PPT的商業計劃來到常州，常州政府不僅提供廠房車間，更通過耐心資本長期參投。

2024年10月14日，理想汽車百萬輛下線，一舉創造了多項第一：中國豪華品牌中最快達成百萬輛的車企；中國首個實現百萬輛下線的新勢力車企；中國第一家年營收突破千億元的新勢力車企，首個實現盈利的中國新勢力車企；最年輕的胡潤世界500強企業。

數據顯示，2024年，常州市新能源產業規模突破8500億元，整車產量近80萬輛，均創歷史新高。同年，江蘇省新能源汽車產量是122.6萬輛，常州占比約為65%，撐起了大半邊天。

但常州打造“新能源之都”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也曾遭遇過重大挫折和考驗。

2011年，常州投資波士頓電池項目，生產基地設在溧陽，4年后項目失敗，付出昂貴學費。

是就此止步認輸，還是把學費變成經驗認知？常州選擇了后者。

2015年，常州引進了來自河南洛陽的中航鋰電項目，一次性投入了28個億。但命運再次給常州出了難題，2017年國家政策調整，中航鋰電連續出現大額虧損，企業陷入困境。

是及時止損還是共克時艱，又成了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最終，經過專業團隊反復論證后，常州決定“逆勢加注”，累計投入超50億元，成為中航鋰電大股東。

2022年10月，中航鋰電更名為中創新航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功在港交所上市，成為港股動力電池第一股，完成了從瀕臨破產到風光上市的絕地反擊。

行業數據顯示，2025年1—11月，中創新航的全球動力電池裝車量達到50.9GWh，同比增長42%，市場份額穩居全球第四。2025年前三季度，中創新航實現營業總收入285.38億元，同比增長50.0%；歸母凈利潤6.85億元，同比增長279.7%。

正是憑借創業者思維，常州政府做到了選得準、看得遠、堅持得住，從而完成了產業轉型升級，叫響了“新能源之都”的城市新名片。

寫到這里，我想到了最近看過的一本書、聽過的一個訪談，這兩者講述的是兩位不同年代創業者的故事。

這本書是浙江銀輪公司在60周年慶典時節編寫的創業歷程，講述了從1958年到2018年的發展故事，雖是內部總結，但寫得真切動人，讓我深深記住了這個歷經風雨成長起來的汽車零部件頭部企業，以及與企業同齡的帶頭人徐小敏先生；

訪談是羅永浩對話李想，長達四個小時，李想首次公開回顧25年的創業心路，聽完對其認知深感欽佩。

兩位企業家雖然年代不一樣、閱歷不一樣，但是面對困難和挑戰的心態卻極為相似——越是挑戰越興奮，越是艱險越向前，戰勝困難的過程就是自我進化的過程。

事實上，創業精神并無體制內外之分，它是一種在不確定性面前勇于嘗試、持續進化的文化基因與行為模式，既體現在民營企業家身上，也蘊含在敢于創新、善抓機遇的地方政府之中。

“新能源之都”建設已成氣候。然而，作為“創業型政府”，常州沒有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而是選擇繼續找尋新的增長曲線。

這一次，常州將目光投向了人工智能。

2026年1月4日，元旦假期后的首個工作日，常州以一場高規格的“新年第一會”——2026全國智能體開發者大會暨常州市“人工智能+”工作推進會，正式吹響了進軍人工智能產業的號角。

這不僅是新一年的開局動員，更是常州面向“十五五”的戰略宣言：全力打造全國“智能體+場景應用”示范城市，系統構建數據、算力、模型、場景、生態融合共進的智能未來。

其實，常州在人工智能方面的布局早已展開。2024年11月，《促進常州市人工智能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2024—2027年）》率先出臺，明確提出構建“1+7+N”人工智能生態體系。2025年，常州圍繞智能制造、智慧政務、醫療健康等領域，迭代推出160個可復制、可推廣的應用場景，為技術落地鋪就了現實路徑。

選擇當下火熱的人工智能行業，常州并非跟風之舉，而是基于當地深厚的產業土壤作出的戰略抉擇。

黃仁勛曾公開談到，這場工業革命的勝負將取決于AI應用層面的發展，取決于誰能成為技術普及的引領者。

常州坐擁3座全球“燈塔工廠”、8座國家卓越級智能工廠、21家國家級5G工廠，以及超過1500個智能制造場景。在新能源、高端裝備、新材料等優勢產業集群中，已匯聚300余家機器人及配套企業，日夜不停產生著海量的工業數據。這一切，為人工智能技術提供了豐富的養分和廣闊的生長空間。

鋒刃初試，產業已具雛形。目前，常州擁有人工智能相關企業近200家，2025年1—10月產業規模已達150億元。微億智造、同方威視等7家企業入選省級“筑峰強鏈”龍頭名單；征圖新視、常州新一產等4家企業入選工信部人工智能賦能新型工業化典型案例。

資本市場也正以真金白銀對“人工智能賦能實體經濟”的前景投下信任票——近期，追覓科技創始人入主上市公司嘉美包裝，引發市場熱烈反響，其背后正是對“智能制造賦能傳統產業”前景的強烈期待和巨大憧憬。

如今，全力押注人工智能的常州，同樣站在了一個新的想象起點上。

No.6730 原創首

發文章

作者

簡介：上海交通大學深圳研究院特邀研究員、西南財經大學中國西部經濟研究院兼職研究員。

參考資料：1. 為什么國家才是真正的“風險投資家”——讀《創業型國家》，微信公眾號Pampastoner;2. 江蘇十三城產業故事 | 01 常州新能源，微信公眾號深海拋錨；3. 常州“新年第一會”錨定智能體：開啟2026全國城市AI卡位戰，陸辰佳，微信公眾號上海華略智庫；4. 15億80億100億，常州從蘇超賺了多少？微信公眾號覓度新語；5. 新華社解碼常州：以“蘇超”流量撬動城市出圈，微信公眾號常州發布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歡迎點看【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