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超越時代：不老的青春詩與愛情劇

本文節選自《作家的誕生》

刁克利 著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經典超越時代：不老的青春詩與愛情劇

作家能夠揭示時代的本質，塑造符合特定時代特征的人物，傳達超越時代的主題。這是作品孕育于時代的鮮明例證。從文學史的長河來看，作品的時代特色會漸次退卻，超越時代的品質則會凸顯出來，成為判斷文學經典性的標尺。《了不起的蓋茨比》就是這樣的作品。

講到超出時代的經典作品，我們這里舉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例子，看看莎士比亞如何保留時代的印痕，描繪出超越時代的青春與愛情。

本文配圖：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

老故事出新意

《羅密歐與朱麗葉》是一個特定時代的悲劇，這個故事最早出現于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一部中篇小說中。莎士比亞應該讀到過根據那部小說寫成的一首英語詩 《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歷史》。在封建家長制統治下，家長專橫、不通情理。兩大家族歷來視對方為仇敵，年青一代卻偏偏相愛。很多老套的故事都這么寫，私定終身、生米煮成熟飯或者先斬后奏的婚姻模式，古往今來并不少見。所以，這個故事和主題并沒有新鮮之處。

莎士比亞保留了主要的時代特征和故事情節，把意大利小說中的故事發生地由錫耶納改為維羅納，將小說的時間跨度由九個月縮短到五天，使得情節更加緊張刺激。重要的是，他改變了故事的主題寓意。雖然沿襲了悲劇性的結局，兩個相愛的人先后死去，但整部戲劇的氣氛卻充滿了對愛情的大膽追求和對美的歌頌。原來的故事主旨在于昭彰道德訓誡，告誡年輕人不聽父母命的嚴重后果。莎士比亞則把一個道德說教故事改編成了愛情戲，寫出了愛與仇的交織、悔與恨的糾葛、青春的無畏與敢于犧牲。這種改編也驗證了莎士比亞化腐朽為神奇的才華。

純真青春詩，浪漫愛情劇

《羅密歐與朱麗葉》這部戲劇之所以能夠超越時代成為經典，它的當代吸引力在于：語言優美動聽，詩意盎然；對愛又歌頌又調笑，妙趣橫生；戲劇效果奇特，引人入勝。

第一，這部戲劇有優美的詩行，語言極具魅力。

在第二幕第二場，羅密歐對朱麗葉說：

那邊窗子里亮起來的是什么光？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那太陽。起來吧，美麗的太陽！趕走那妒忌的月亮，她因為她的女弟子比她美得多，已經氣得面色慘白了。

天上兩顆最燦爛的星，因為有事他去，請求她的眼睛替代它們在空中閃耀。

羅密歐自始至終都用這么甜蜜的語言歌頌愛情。當這種比蜜還甜的話源源不斷地在耳邊回蕩時，相信沒有女孩不芳心萌動。朱麗葉既為羅密歐癡迷，也因為兩家的敵對而矛盾。她這樣表達自己的想法：

啊！換一個姓名吧！姓名本來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叫做玫瑰的這一種花，要是換了別的名字，它的香味還是同樣的芬芳。

終于，愛情的力量還是沖破了世俗的偏見，她這樣回應羅密歐的愛：

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浩渺，我的愛情也像海一樣深沉；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是沒有窮盡的。

兩個人對彼此的話心領神會。

這部戲猶如愛的贊美詩，語言華美，一氣呵成，如水銀瀉地、江河汪洋，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可不止，不知不覺間，詩已結束，戲已演完，余韻尚在言語不盡間。各種新奇的比喻，各種愛意的表達，各種情感的傾訴，各種情愫的纏綿，相思，期待，望月生情，都覺不盡意。隨著兩個人感情越來越充沛，他們的話語也越來越流暢，修辭越來越豐富，說出來的情話像詩一樣。情人亦詩人。這樣精妙絕倫的臺詞在舞臺上前所未有。這部戲劇是莎士比亞以詩體寫作比例最大的一部，詩體臺詞占到了90％，散文體對白只有10％。莎士比亞用華美的語言、詩情畫意的方式表達了柔情似水的情感。

第二，這是一部純真的青春詩、愛情劇，描寫了不加掩飾的青春、發之于情的愛戀。 《羅密歐與朱麗葉》寫的是少男少女的戀愛、毫無畏懼的青春、勇敢的承諾與犧牲，這愛情發于相思萌動之時、天真爛漫之際。按照人的自然情感的發育，他們正是情竇初開、向往美好、善于幻想也勇敢愛的年齡。愛的勇氣，也許長一歲便少一分。全身心地愛毫無保留，這是少男少女的一往情深；一生遇一人，這是一次純情的火焰點燃，一段用生命相擁的絢爛綻放。

第三，奇異的戲劇效果。一對殉情的生命換來了兩大世仇家族的和解，兩家人從此化干戈為玉帛，握手言和。明明是一個悲劇的結尾，卻好像一部愛的喜劇。這是真情帶來的改變，感天地泣鬼神。

在美好的年齡，用美好的語言表達了美好的情感，是這部戲的魅力；不只是魅力，更是一種穿越時空、穿越歲月的力量。這種魅力和力量吸引著觀眾，也重繪了一個城市的人文景觀。現在，在意大利的維羅納，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從世界各地匯集到朱麗葉家陽臺所在的小院子里，在那里表達對愛的憧憬，為愛祈福。因為一部戲，一座城市變成了旅游熱點；因為一段臺詞，一個院落變成了戀愛勝景。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是一處人造的景觀，但是人們愿意相信這愛曾經真實存在過。

時過境遷，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并不一定讓我們那么傷悲，反而讓我們更加相信愛的力量。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能夠突破時代和地域的隔閡，讓現代人傾心和感動。

文學作品來自時代，又要具備超越時代的品質。作家誕生、孕育于特定的時代，又要具有穿透歲月的視野和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