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安德烈》：有些被深深惦記的人，會在你的記憶中永存

昨天聊過了電影《飛行家》，今天來說說另一部在同一天上映，而且同樣是改編自己雙雪濤同名小說的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這回，董子健身兼數職，不但和劉昊然是領銜主演，他還是本片的編劇和導演。該片在第37屆東京國際電影節上獲得主競賽單元的最佳藝術貢獻獎，更是提名了最佳影片。

讀過原著，個人感覺不算是雙雪濤短篇里水準較高的那類小說，本身并沒有《平原上的摩西》和《飛行家》這類作品寫得好，但也給影視改編帶來更多可能。劇作層面，電影有一個根本的改變，就是把“成年后”的安德烈（董子健飾演）作為李默（劉昊然飾演）幻想中的人物。

之所以在成年后三個字加了引號，也是因為從影片里透出的信息來看，多少可以猜測安德烈大概率是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而李默出于對好友的思念，而總是在幻想中與安德烈對話。特別是在影片最后，成年的李默和少年時的安德烈見面，這種和解也多少說明應該是沒有活到成年。當然，這種手法也可以理解為多年不見的好友，已經被忘記或失去聯系。

電影的結構，倒是很像雙雪濤其他小說的形式，過去與現在穿插敘述。而現在的部分，由于安德烈存在于李默的意識和幻想中，也會讓曾經年少的記憶變得無比真切。電影在角色定位上，還有一個改變，就是小說中，最后一章表現的是成年后的安德烈處于某種瘋癲的狀態，被殺豬的父母送進了精神病院。

而在電影里，那個有些瘋癲的人換成了李默。李默的父親（董寶石飾演）在和別人的聊天時提到不能把孩子送到“那個地方”，大概指的就是精神病院一類的地方。我們可以看到由于見不到安德烈，少年時的李默就已經有些恍惚，從省略和有些遮掩的對話中，多少能體會出一些所謂的真相。

當安德烈的父親（寧理飾演）被警察抓走后，李默就再也沒有見過安德烈。除夕夜吃餃子的時候，李默就已經在和幻想中的安德烈對話。坐在對面的父親，眼中透露出某種心疼和憐愛，也就讓觀眾想起此前沒有把孩子送到醫院去治療的那番話。

影片中采納了原著里的一個比較重要的故事設定，就是考到年級第一可以去新加坡上學這件事。也正是因為李默沒能去新加坡，究其原因應該是老師改了成績，讓自己輔導過的女生頂替了李默去新加坡學習資格。于是安德烈寫出了討伐老師的大字報貼到校園公告欄，因此被父親狠揍，甚至是當著校長的面。

從安德烈此前身上的傷疤就知道他時常遭遇父親的家暴。而李默之所以和安德烈能成為朋友，也是因為他們都來自破碎的家庭。李默的父母感情破裂，母親（殷桃飾演）在一個夜晚不辭而別；安德烈則有一個屠夫父親，在大字報事件后，李默曾親眼目睹安德烈被父親暴打的場面，之后疑似安德烈被熱水燙傷后，被父親抱走搶救。

這也是李默最后一次見到安德烈，影片沒有特意表現安德烈到底是受重傷還是身亡，只是通過李默父親之口得知安德烈的父親被警察帶走。但 如果不是嚴重的后果，警察也不會來學校找李默了解情況。而當時李默因為恐懼和膽怯而逃跑。那時，他后背因為反復抓撓而留下各種傷痕，伴隨這個傷痕而來的就是安德烈會出現在自己的幻想中。

原著小說里顯得瘋癲的安德烈，在電影里則換成了“瘋癲”的李默。在這份友誼背后，也暴露著彼此原生家庭的問題。去新加坡上學這件事，本質上也是想逃離家庭，去更遠的地方，擺脫現實帶來的創傷，但現實是殘酷的，沒有那么多一帆風順，更多還是被悲傷和負面情緒所占據。而在這些面前，唯有兩人的友誼變得格外珍貴。

電影不只是在安德烈這個角色上的虛實表達，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所體現，比如像李默這樣的孩子，真的能一下子考成年級第一？以及安德烈既然這樣不招老師喜歡，還能總在全校同學面前演講，而且總能表達奇怪的觀點？盡管這些在原著中也有所表現，但在電影中的沿用，使得影片更加突出了情感的部分，哪些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已經不再重要。

比如，即使沒有新加坡名額和大字報事件，安德烈也可能因為其他事情被他父親暴揍。而令李默在生理和心理都引起極大反應的也正是因為安德烈是為了給自己出頭而遭遇不測的，這也是為什么他對這個好友念念不忘，這其中帶有某種愧疚之情。

這樣的影片基調，自然是區別于《飛行家》的商業類型屬性，特別是片中還有很多灰暗的現實層面的表達，如老師修改分數，家暴的父親，不辭而別的母親……以及沒有明說，但已經讓觀眾體會出的罪惡，都讓這部作品多少和主流電影市場拉開了距離。

在虛幻和真實之間，有些東西是模糊不清的，但一起踢球，一起閑逛，一起爬墻頭的日子里，那些相伴左右的情誼，就相對更加真實可信。故事的細節雖然變得可疑，卻讓留白之中凸顯出情誼的可貴。這也是為什么賈樟柯導演在首映禮時會激動得哽咽起來，因為在他的生活環境里，就有那些玩得很好，但可能忘記甚至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的朋友。

這也是為什么賈樟柯和侯孝賢導演的影片風格相近，因為后者也曾表達過，身邊關系很好的朋友都不在世的殘酷與凄涼。雖然不是所有人都會經歷那些深陷罪惡的故事，但總有不再聯系，甚至會被遺忘的摯友。當然，也許也有一些不想去打擾但默默祝福的朋友。而在內心需要守護的正是那些屬于彼此的美好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