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限高”還能自由出入高消費場所？花10萬元打賞網絡主播？

周某此前因欠下巨額債務

被法院列入限制高消費名單

但他頻繁出入飯店、娛樂場所

熱衷網絡社交與直播打賞

生活狀態與其“無履行能力”的申報

嚴重不符

午夜，新疆烏魯木齊，一處燈火通明的娛樂場所，周某正舉杯暢飲，手機屏幕上，是他剛剛給主播送出的“嘉年華”。然而，周某此前早已因欠下巨額債務被法院列入限制高消費名單，那么，為何他還能自由出入高消費場所？甚至在網絡世界里揮金如土？

（漫畫由AI生成）

當判決成了“法律白條”

事情要追溯到2019年6月。彼時，四川成都某鋁業有限公司（下稱“鋁業公司”）因與甘肅某建材有限公司（下稱“建材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周某產生買賣合同糾紛，后者被訴至成都市雙流區法院。

經法院認定，建材公司拖欠鋁業公司貨款51萬余元，事實清楚，證據確鑿。2020年5月，法院作出一審判決：建材公司于判決生效10日內償還鋁業公司貨款51萬余元及相應利息，周某因出具擔保函，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然而，判決生效后，建材公司和周某并未履行還款義務。鋁業公司無奈，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執行程序啟動后，法院執行局依法向周某送達了執行通知書和報告財產令，對其名下的銀行存款、房產、車輛、證券等財產進行詳細查詢。結果顯示，除建材公司賬戶上被凍結并劃撥的4萬余元外，周某名下再無其他可供執行的財產。

執行法官曾約談過周某，他始終以“公司經營不善，早已資不抵債”為由搪塞。申請執行人鋁業公司也提供不出新的財產線索。2020年12月7日，法院依法裁定終結本次執行程序（下稱“終本執行”）。

5年間，鋁業公司曾多次向法院詢問進展，得到的答復始終是，“暫未發現可供執行財產”。

走訪企業時發現執行線索

時間來到2025年4月。根據最高人民檢察院在全國部署開展的“加強對涉民事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監督活動”的要求，成都市雙流區檢察院調取了轄區涉及民營企業的終本執行案件臺賬，并逐一進行梳理。

“不能讓企業的勝訴判決成為一紙空文，更不能讓‘執行難’成為優化營商環境的絆腳石。”雙流區檢察院第四檢察部檢察官張獻文向《方圓》記者表示。抱著這樣的信念，檢察官多次到企業走訪。

在與鋁業公司的座談中，公司負責人提到一個細節：“張檢察官，我們聽說周某還在外面做生意，他會不會把錢藏到別的地方了？我們聽說，有些人會用新的銀行卡，或者通過微信、支付寶轉移錢款……”

這番話精準擊中了當前終本執行工作中的一個痛點——傳統的查控手段對于被執行人新開設的賬戶以及綁定在第三方支付平臺上的動態資金流，往往難以觸及。

“這個線索有必要深挖！”辦案團隊立即圍繞此案開展專題研判。大家一致認為，在數字經濟快速發展的當下，財產形態日益多元，不排除被執行人利用新手段或者新技術隱匿資產、逃避執行的可能。基于此，該院決定對此案啟動執行監督程序。

調查伊始，一個難題擺在檢察官面前：周某遠在新疆，行蹤不定，且已與此案“失聯”5年之久。他是否存在轉移財產的行徑？如果有，又該如何找到他轉移財產的證據？檢察官決定，從線下查詢入手展開調查。

檢察官首先前往銀行，查詢周某在判決生效后的銀行開戶信息。結果發現，周某在2020年8月之后，竟新開了4個銀行賬戶，而這些賬戶在之前的執行程序中均未被發現和凍結。

調取這4個新賬戶的流水后，一個復雜的資金網絡呈現在檢察官面前：賬戶里幾乎沒有大額余款，但有大量的小額、高頻進出賬，且交易備注中頻繁出現“微信提現”“網絡支付”等字樣。這表明，周某通過將新辦銀行賬戶綁定微信支付的方式，進行日常的資金流轉和隱匿。他的真實財產，很可能就藏在微信錢包里。

花了10萬元打賞網絡主播

通過調取周某3個微信賬號自2020年8月至2024年底的全部資金流水后，打印機足足打出幾大頁密密麻麻的數據：近4年半的時間里，周某的交易數近2.7萬筆，總流水高達500余萬元。其中，有上千筆交易的收款方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北京某直播平臺公司。

微信流水只能證明錢轉到了直播平臺，卻無法直接證明是周某本人在消費。為了鎖定最終的“出口”，檢察官需要證明這些資金都是通過周某控制的直播賬號，流向了北京某直播平臺公司。他們轉換思路，決定從手機號碼的實名認證信息入手。周某用于綁定微信和直播賬號的兩個手機號碼，一個歸屬地是甘肅蘭州，另一個是新疆烏魯木齊。檢察官分別向蘭州和烏魯木齊的檢察機關發出了協助調查函，兩地檢察機關很快反饋關鍵信息：這兩個手機號碼，均為周某本人實名注冊。

出示了完整的證據鏈后，北京某直播平臺公司調取了周某兩個實名直播賬號的后臺數據。數據顯示，自2020年8月底至2024年12月底，其賬號累計充值“直播幣”106萬個，折合人民幣10.6萬元，全部用于給幾個網絡主播“刷禮物”。

“從微信消費軌跡可見，周某的生活區域主要在新疆，他頻繁出入飯店、娛樂場所，熱衷網絡社交與直播打賞，生活狀態與其‘無履行能力’的申報嚴重不符。”張獻文說。

為將銀行流水、微信支付流水、直播平臺數據三者串聯起來，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檢察官進行了細致的比對工作。“我們隨機抽取了百余筆交易，將每一筆交易發生的時間戳（精確到秒）、金額、交易對象信息進行逐一核對。”張獻文說，結果顯示，三者的數據完全吻合，清晰地勾勒出一條周某利用新型支付和消費方式隱匿財產、逃避執行的資金轉移路徑。

合力打破“執行難”困局

形成完整證據鏈后，雙流區檢察院于2025年7月初向法院制發檢察建議書，建議法院立即恢復執行，并加大對周某的執行力度。同時，鑒于周某的行為已涉嫌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檢察機關依法將犯罪線索及相關證據材料，一并移送公安機關，建議追究其刑事責任。

法院采納檢察建議，該案恢復執行。案件線索被移送至公安機關立案偵查。

但案件辦理仍面臨難點：一方面，近2.7萬筆、跨越數年的復雜電子數據，梳理和認定的難度巨大；另一方面，對于直播打賞這種新型的高消費行為，是否能被認定為“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情節嚴重”的拒執犯罪行為，司法機關存在一定分歧。

為此，該院民事檢察部門檢察官將前期調查所取得的全部證據材料，分門別類整理成冊，形成了一份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的“證據包”，移交給該院刑事檢察部門，其后，刑事檢察部門依法介入案件，引導偵查。

公安機關正式立案偵查后，行動迅速，在烏魯木齊將周某抓獲歸案，并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經雙流區檢察院釋法說理，面對確鑿的證據和可能面臨的牢獄之災，周某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此前，周某以其他手段藏匿了部分財產，2025年7月下旬，他主動一次性將未履行的合同欠款及相應利息共計55萬元支付給了鋁業公司，案件得以執行完畢。

目前，周某涉嫌拒執犯罪的刑事案件正在審查辦理中，雙流區檢察院的思考也在向更深處延伸。

2025年10月，以辦理此案為契機，雙流區檢察院牽頭與該區法院、區公安分局會簽了《聯合打擊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犯罪的備忘錄》。雙流區檢察院第四檢察部主任李汶昊向《方圓》記者介紹，這份備忘錄在線索移送、案件受理、立案監督、證據收集、信息共享、聯席會議機制等方面，都作出了明確而具體的規定，為推動類似案件高效辦理、凝聚打擊拒執犯罪合力提供了長效制度支撐。

“同時，辦案團隊也總結了當前執行領域層出不窮的新型財產隱匿方式。”李汶昊進一步解釋，除此案中暴露的“利用第三方支付平臺進行高頻消費和資金轉移”外，還有通過設立“空殼公司”進行“體外循環”、投資虛擬貨幣洗錢、在海外開設賬戶藏匿資產，甚至利用“數字貨幣”進行交易等。這些手段隱蔽性強、技術門檻高、地域跨度大，查處難度極大。

在李汶昊看來，這對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檢察機關必須與時俱進，大力提升大數據法律監督模型的研發和應用能力，善于從海量的、看似雜亂無章的交易數據中發現異常線索和規律。唯有如此，才能助力破解“執行難”這一困擾司法界多年的頑疾，讓“紙面權益”真正變成實際權益，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

（來源：檢察日報·法治新聞版 《方圓》記者：劉亞 作者：謝榕 漫畫：易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