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誼兄弟還能撐多久？

“1997 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

作者I何簡

編輯I張文

封面I沒完沒了

趕在 2025 年的最后一天，華誼兄弟對外公告了公司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王忠軍所持 1.54 億股股份的司法拍賣已完成的消息，6 位競買人拿下華誼兄弟 5.55%的股份。這已是近一年內華誼兄弟第二次出現股份被司法拍賣的情況。

華誼兄弟在公告中強調，若上述股份完成過戶，公司實際控制人及其一致行動人合計持股占公司總股本 8.26%，仍為公司第一大股東。但截至公告披露日，公司實際控制人王忠軍、王忠磊兄弟所持股份中，累計被凍結的數量已占其持股總數的 80% 以上。

昔日的“中國影視第一股”，如今已星光不再。和那些過去幾年消失在大眾視野中的頂流明星們一樣，華誼兄弟終于也要面臨是否已經“過氣”的拷問。某種程度上，它的處境甚至要比那些明星藝人們更加危險。

過去 8 年來，華誼兄弟幾乎年年虧損。2018-2024 年間已累計虧損超過 82 億元，去年前三季度又虧去了 1.14 億元。截至去年三季度末，公司資產負債率攀升至 87.69%，負債總額達 22.94 億元，已經有媒體開始討論王氏兄弟是否還能繼續把控華誼。

華誼兄弟，還能繼續走過下一個 30 年嗎？

總是壞消息

2025 年的最后一個月，中國內地電影總票房終于有驚無險地越過 500 億元大關，全年累計票房達到 518.32 億元，雖未超越 2023 年的 549.53 億水平，但較 2024 年同比增長達 21.95%，一片復蘇景象。

只是華誼兄弟迎來的卻總是壞消息。12 月 10 日，因一起廣告合同糾紛案件，王忠軍被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限制高消費，執行標的約 1141 萬元。不到一個月后，王忠軍、王忠磊又因一宗執行標的達 7473 萬元的案件，再次被同一法院限制高消費。

近些年華誼兄弟持續虧損幾乎不是新鮮事兒了，王氏兄弟接連變賣資產、出售旗下業務也已持續多年，但兩兄弟相繼被限高尚屬首次。再加上今年兩起公司股份接連被司法拍賣的消息，華誼兄弟所承受的流動性壓力似乎比外界預想中的更為嚴重。

這還不是最壞的消息。王氏兄弟接連被限高的同時，華誼兄弟對外公告公司部分債務逾期且部分銀行賬戶被凍結。根據公告，截至 2025 年 12 月 10 日，華誼兄弟在銀行等金融機構逾期債務合計為 5250 萬元，超過公司 2024 年經審計凈資產的 10%。

華誼兄弟逾期債務

華誼兄弟解釋稱，“受經濟形勢影響，因部分回款資金未能如約到位，造成暫時性流動資金緊張，使得公司階段性出現個別債務未能如期償還的情形。”

而根據華誼兄弟 2025 年三季度報告，截至三季度末華誼兄弟貨幣資金僅余 5349 萬元，較報告年初減少 31.59%。當季，華誼兄弟負債總額已達 22.94 億元，公司資產負債率升至 87.69%。其中，短期借款及一年內到期的非流動負債達 5.28 億元。

那些曾經大手筆入股支持華誼兄弟的互聯網巨頭們現在也在接連撤退中。12 月 17 日，華誼兄弟公告阿里創投及其一致行動人馬云持股比例已降至 5% 以下，此后減持將不再披露。今年三季度末，曾經與阿里一同支持華誼兄弟的騰訊持股比例更是已經低至 1.01%。

華誼兄弟公告

2025 年本該是華誼兄弟收獲頗豐的一年。過去一年，華誼兄弟接連有四部參投電影上映，包括馮小剛執導的《向陽·花》、田羽生執導的《分手清單》、大鵬執導的《長安的荔枝》以及陳凱歌執導的《志愿軍：浴血和平》，但四部電影的票房表現均不盡如人意。

中小成本制作的《向陽·花》和《分手清單》累計票房分別為 2.3 億元及 7628 萬元，在今年的電影市場中幾無水花。

暑期檔上映的《長安的荔枝》雖口碑尚可，但累計票房不過 6.91 億元，僅位列暑期檔第 4 位。9 月底上映的《志愿軍·浴血和平》終于奪得國慶檔票房第一，但在今年國慶檔總體縮水的情況下，累計票房也不過 6.41 億元。

與之相比，蘇州華誼兄弟電影世界終于成功售出也算是難得的好消息了。蘇州華誼兄弟電影世界是華誼首個電影主題樂園，被外界視作是華誼兄弟打造“中國迪士尼”的第一步。項目累計投資高達 35 億元，花費 6 年時間才終于建成，但項目自 2018 年開園來連年虧損，出售前已資不抵債。

今年 9 月，安博凱投資基金旗下的海合安文旅宣布已完成對蘇州華誼兄弟電影世界的全資收購，并將項目更名為 “海合安蘇州陽澄半島樂園”。

眼見他起高樓

1997 年，馮小剛執導的《甲方乙方》上映。這部電影被視作是中國內地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賀歲片，一舉奪得 3600 萬元的票房成績，正式開啟馮氏喜劇的賀歲時代。

也是從這部電影之后，王忠軍看準了馮小剛的商業潛力，開始了華誼與馮小剛長達近 30 年的合作歷程。

在世紀之交的前后十年，華誼和馮小剛接連推出《沒完沒了》《大腕》《手機》《集結號》等十余部賣座電影。有媒體統計稱，1998 年至 2010 年的 13 年間，馮小剛上映的 12 部電影中，有 11 部進入當年電影票房榜前三，6 部拿下年度票房冠軍。這些電影無一例外，均與華誼兄弟深度綁定。

到了 2009 年華誼兄弟正式登陸創業板上市時，華誼已經成為當時中國電影行業的風向標。彼時《經濟參考報》報道稱，“國產電影的票房收入有近 80%是民營公司參與發行創造的，而‘華誼’始終位列國內電影票房之首。”

當時的華誼兄弟風光無限。上市招股書顯示，馬云以 10.97% 的持股比例位列華誼上市前第三大股東，僅次于王忠軍、王忠磊兩兄弟。前十大股東中，還包括分眾傳媒創始人江南春、萬向集團董事長魯偉鼎、云鋒基金聯合創始人虞鋒等。

華誼兄弟 2009 年上市招股書

但靠著電影市場成功上市之后，華誼兄弟卻開始了“去電影化”戰略。用當時王忠軍的話說，“未來如果只做票房的話，我覺得這個企業就走偏了。華誼一定不能只做電影。”

在那之后，華誼兄弟確立了三大業務板塊，包括影視娛樂、品牌授權及實景娛樂以及互聯網+娛樂。此后幾年間，華誼兄弟線上入股游戲及互聯網公司，線下大手筆布局實景娛樂項目，電影市場貢獻營收接連下滑。

2014 年，王忠軍提出要在 3 年內在全國打造 20 個電影小鎮的宏偉計劃，宣稱未來實景娛樂年收入將達到 180 億元、年凈利潤達到 18 億元。今年終于被出售的蘇州華誼兄弟電影世界就是彼時定下的樣板項目。彼時財經媒體們對華誼兄弟的“去電影化”戰略多有不解，一度解讀為華誼“地產化”。

和當時火熱騰飛的房地產行業一樣，華誼也在趁著各地大興土木建設文旅項目的東風不斷飆漲。2015 年，華誼兄弟市值一度逼近 900 億元。王忠軍在當時甚至對外表示，華誼千億市值目標也會很快實現，未來華誼系公司綜合要做到 3000 億市值。

王忠軍之所以對實景娛樂如此熱衷，部分原因在于電影市場風險大、投資回報不確定。按照彼時他接受媒體采訪的表述，他更希望效仿迪士尼等全球娛樂公司，以影視 IP 為基礎，構建起一個覆蓋線上線下的衍生品開發網絡。

翻看此前華誼兄弟年報，衍生品開發的確利潤驚人。2014-2018 年間，華誼兄弟品牌授權及實景娛樂板塊毛利率也一度維持接近 100% 的高位，而影視娛樂板塊不過 40% 左右。

但問題在于，迪士尼樂園的成功是建立在旗下眾多已具備全球影響力的 IP 基礎之上，尤其以動畫、美漫 IP 為基礎，華誼兄弟的電影小鎮卻缺乏具備持久生命力的 IP。大量電影小鎮往往以華誼電影為基礎，比如蘇州華誼兄弟電影世界的“非誠勿擾區”“集結號區”“通天帝國區”等等，游玩項目同質化嚴重，IP 更新和內容迭代能力不足，難以支撐長期、穩定的客流。

蘇州華誼兄弟電影世界“通天帝國區”

疊加此后疫情風險和建設電影小鎮的資金壓力，此后華誼各地的實景娛樂項目相繼停擺或出售。2019 年起，華誼兄弟品牌授權及實景娛樂板塊開始由盈轉虧，毛利率也從接近 100% 降至 28.49%。2021 年，華誼兄弟出售控股子公司華誼兄弟實景娛樂 15% 股權。2025 年上半年，華誼兄弟品牌授權及實景娛樂業務營收已降至 0 元。

曾經被王忠軍寄予厚望的資本投資也慘淡收場。去年 3 月，華誼兄弟以 3.36 億元價格清倉了所持英雄互娛股權，完全退出。10 年前“影游聯動”概念的最熱時期，華誼兄弟曾斥資 19 億元認購英雄互娛 20% 股份，位列英雄互娛第二大股東。但在英雄互娛多次沖擊上市未果之后，最終無奈分次退出，華誼兄弟僅賬面浮虧就高達 7 億元。

影視巨頭的時代過去了

華誼兄弟不是沒有想過自救，只是無論是與明星大導強強綁定，還是拉攏互聯網巨頭入局，最終都未能拯救已經失控的娛樂帝國。

早在 2015 年華誼兄弟市值攀升至 900 億元高點時，華誼兄弟就先后以 7.56 億元及 10.5 億元的價格分別控股了兩家明星經紀公司東陽浩瀚和東陽美拉。被收購時，東陽浩瀚才剛剛注冊成立僅一天，東陽美拉也不過成立三個月。

華誼兄弟之所以天價收購這兩家空殼公司，目的就是為了與明星大導強強綁定。其中，東陽美拉是馮小剛控股公司，而東陽浩瀚則涉及李晨、馮紹峰、楊穎、鄭愷、杜淳、陳赫等 6 名頭部藝人。

并購馮小剛旗下的東陽美拉時，華誼兄弟還與馮小剛簽署了對賭協議，要求東陽美拉年均凈利潤不低于 1 億元、且每年增長 15%。

但隨著 2018 年《手機 2》引發的范冰冰偷逃稅事件爆發，馮小剛在此后幾年逐漸沉寂，電影作品數量逐漸減少，東陽美拉未能繼續完成業績目標。2024 年 7 月，為了償還一筆 2019 年的 7 億元借債，華誼兄弟不得已將持有的東陽美拉 70% 股權以 3.5 億元價格出讓給了阿里巴巴。

從 2018 年開始，華誼兄弟就在逐年虧損的道路上一路狂奔，七年累計虧損超 82 億元，至去年仍未有扭轉跡象。內外部環境疊加，2019 年華誼兄弟危機集中爆發，當年凈虧損高達 39.6 億元，創下公司歷年虧損新高。王忠磊在當年度的一封公司內部信中不無艱難地表示，2019 年是創業 25 年來最艱難的一年。

此后華誼兄弟業績一度有所回暖。2020 年，《八佰》在暑期檔最終豪取 31 億元票房，曾為華誼兄弟帶來短暫的喘息。當年，華誼兄弟營收 15 億元，凈虧損同比收窄 73.65% 至 10.48 億元。

當年 4 月，華誼兄弟還試圖對外拋出定增計劃，向阿里、騰訊等通過非公開發行方式募資 22.9 億元，來補充流動性資金及償債壓力。定增計劃的募資規模在此后幾年間不斷縮減，2022 年下調至 11 億元、2024 年下降至 8 億元，但至今仍未有實質性進展。

在業績虧損與償債壓力的雙重困境下，王氏兄弟對公司的控制權似乎也出現了動搖。王忠軍、王忠磊二人所持部分股權已經先后司法拍賣，累計被凍結股份占到其持股總數的 80% 以上。

連虧多年后，華誼兄弟已經距離電影市場的龍頭越發遙遠。在去年三季度報告中，華誼兄弟對外透露周星馳執導的《美人魚 2》已經進入了后期制作階段，馮小剛執導的《抓特務》也已殺青。《美人魚 2》早在 2018 年就被傳已拍攝完畢，已經延宕多年。

今年中國電影票房排名前 10 名中，有 3 部都是動畫電影。但華誼兄弟在動畫領域幾無布局。排名前 10 的 5 部真人電影中，出品方也都沒有華誼兄弟的身影。

華誼當前布局的另一大市場是短劇業務。今年，華誼兄弟宣布推出短劇廠牌“華誼兄弟火劇”，計劃利用 AI 技術來發展短劇業務。目前，已經推出了包括《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弟弟》《鳳吟九霄》《天選之子的我在地下城當救世主》等短劇劇集。

如果不是這次的限高令，王氏兄弟已經很少再出現在媒體鏡頭面前。一度熱衷于拍賣名畫的王忠軍已經很久沒有再傳出畫作消息。王忠磊當下則和妻子王曉蓉活躍在短視頻中，聊創業、談人生也回憶往昔。

只是，和華誼兄弟連年疲軟的業績類似，王忠磊夫婦二人始終也未能在社交媒體上掀起多少水花。反倒是王忠磊兒子在短視頻中拍攝的留學、旅游的富二代生活，更能引發公眾的好奇。

電影《甲方乙方》結尾，葛優扮演姚遠說，“1997 年過去了，我很懷念它。”對于華誼兄弟來說，它的 1997 年似乎也只能停留在懷念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