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職校生，沒在“混日子”

本文轉自：鳳凰網讀書

2024年發布的《中國職業教育發展報告》顯示，中國中等職業教育在校生（職校生）占高中階段教育總數近40%。

近幾年，在“教育內卷”“孔乙己的長衫”等討論之外，“反向升學”“本升專”也成為網絡熱詞，學歷、技術和個人發展的關系似乎在被重新商榷。只不過，我們多數時候把“職校生”當作一個社會議題在討論，而沒有聽見具體的人的聲音。

青年作家陸千一曾在一所職業院校任教兩年，她以“訪談+轉寫”的方式和自己的學生一起完成了一部紀實性自述文集《我是職校生》。正如書中提到的：學習能力一定不是學生被分流的唯一因素。家庭關系、校園暴力，甚至一件具體的事、一個具體的人，都有可能撕裂一個學生的成長之路。

下文摘選了木魚、陳千帆、付桑三位同學的部分自述，他們因為不同的原因來到職校，對職校生活有著各自的體驗和思考。

下文摘選自《我是職校生》，經出版社授權推送。小標題為編者所擬，篇幅所限內容有所刪減。

01.

出了學校，誰都可能是上位者

@陳千帆

“如果不打架就會被別人欺負”

我對老家沒什么感情，除非家里有事，也不怎么回家。

老家臟亂差，樹和街道每年都在挖，垃圾在馬路上飛。這是我初中時候的狀態，最近幾年似乎好了一些，但也沒好到哪里去。我們那邊似乎永遠在建設，不是這棟樓建設，就是那棟樓建設，高速、醫院、樓盤，貨車和挖掘機一到，就漫天黃沙。

我小學時很內向，一直是同學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后來我一個兄弟跟我說，那時候他很煩我，因為他媽一回去就夸我，讓他向我學習。我問他，現在呢？他說：“現在我媽讓我不要和你玩。”

我那時愛看書，語文成績全校第一，還拿過作文競賽一等獎。我媽給我買了很多書，《駱駝祥子》《老人與海》《列那狐的故事》，還有四大名著和歐洲神話。小學時我就是別人眼里的好學生、書呆子，沒什么朋友，也不敢說話，不愛出去玩，平時就在家里看書，文筆也比同學好一點兒。

我們那邊就一個初中，名聲特別差。

進了那所初中，不得不打架。就像流傳下來的習俗一樣，看誰不順眼，打架，上下樓梯碰一下，也打架。如果不打架就會被認為軟弱，就會被別人欺負。不打架的必須對打架的示好，必須靠著打架的才能生存。

那所學校就是以打架出名的，學生看老師不順眼就和老師動手，出了學校就成了混混，我們的校服就是地痞流氓的象征。學校的籃球場比操場低一階，老師在下面打籃球，學生就在上面打架。除非有人去喊老師，否則老師也裝作看不見。因為一旦管了，出去被堵的就是自己。

如果是好學生，或者跟好學生一起，就更容易被人欺負；如果學著打架，或者跟著壞學生，就沒那么多人欺負你了。

電影《少年的你》

從初二打架起，我就沒怎么好好學過，不過后來也勉強考上了高中。我們那邊有兩個高中，不分高下的爛學校。高中管得很嚴，早操、早讀、晚自習，還有手機，什么都管，老師一言不合就開打。

教導主任打得最狠，班主任打得輕，用戒尺，但對我們這幫最后一排的人也拳腳相加。學校學習的只有重點班的前幾名，其他人都在打架、睡覺和爭風吃醋。除了設施新和綠化好，學校什么都差。

我上高中時剪過飛機頭，課間操教導主任過來看見我，說：“你把頭發剪了。”我剛要答應，他已經凌空一腳。我趕緊躲開，好在他也沒追究。過了幾天，我遲到被教導主任堵在校門口，被打了一頓。

我想，遲到了，被打就被打了吧。結果他突然想起來：“讓你剪頭發，怎么還沒剪？”抓著我又開始打。那時候剛下早讀，學生們都出來打掃衛生，他當著那么多學生的面開始打我。我沒忍住，給了他一拳。他捂著臉走了，后來上課半個眼圈都是青的。

他讓我叫家長，否則下午就別來了。后來我媽罵了教導主任，因為我也被打得很嚴重，頭上都是包，臉上好幾處出血了。

我和教導主任動過手以后，班主任就看我不順眼，可能是覺得我不上進吧。他很少打我，但經常說一些侮辱的話。“看你這樣，生來就是打工的，電子廠都容不下你。”我們那邊都這么說。或許是打架習慣了，越是打壓，我就越是反著來。

上了高三，我完全沒心思學了，下課就去校門口的奶茶店——那里算是小混混聚集所。在初中校門口的小賣部賒煙，在高中校門口的奶茶店打牌，就是我對初中和高中的印象。然后我就參加了單招。

與其挨老師的打，費時費力參加高考，最后十有八九還要上專科，不如提前走，穩穩當當。事實上我們班參加高考的，也就四五個上了本科，大多數都和我上了差不多的學校。

“既然學不進去，不如出去打工”

單招結束我去跑外賣了，高中時還有混的想法，單招結束就沒有了。

那時候一心只想著掙錢，沒錢花總不能再問家里要。既然學不進去，不如出去打工，何況身邊的人都陸陸續續開始掙錢了。念不下書，就去外面體驗生活的苦。我們那邊都是這樣，家里也不管。

單招和高考結束，很多人就在縣里干傳菜員或服務員，穩定收入大概是兩千八到三千，加上全勤，最高三千二到三千四。

跑外賣能拿到四千五，雖然收入不錯，但是辛苦，天天挨罵、天天被催，電動車騎那么快也不安全。我就考了駕照，當了貨車司機，在兩個縣之間拉布草。

大酒店的布草不想自己洗的，就包出去洗，我負責拉。我們縣和隔壁縣一共有十幾家賓館，有大型酒店、普通賓館，還有小旅館，每一家的布草分別打包，拉走洗好再送回來。裝布草用的是布包，麻袋會把人家的床單劃傷，布包很重，小包直徑一米，大包直徑一米五到兩米，小包塞滿有一百二十斤，大包還沒塞滿過，塞滿我扛不動。

當司機的那段時間，除了扛包辛苦，別的其實都很舒服。雖然工資低了，但大多數時候沒人催我。布草第二天洗，晚上送到就行，有時候我會晚上九點喊個朋友出去跑夜路吹風。

那是一條旅游路線，路上看著風景，也就不累了。更重要的是，能享受風吹著的自由自在的感覺，想開快就開快，想開慢就開慢，想抽煙就抽煙，沒人管、沒人說、沒人罵。

電影《青少年哪吒》

大專和高中差不多，還是什么都管。這樣管理大學生，絲毫得不到學生的認可，得不到學生的心。一有通知大家就罵，罵過了還是順著來。我知道抱怨沒有用，但也理解他們，很多事情都是不可違背的。

有一天學生處主任叫我過去，問我為什么不跑操，我說太早了，起不來。他說我的行為如何如何，要記入檔案，讓我拿不到畢業證。我說沒關系，我無所謂。

如果我以后從事“打工”行業，畢業證也沒有多大用處。不去國企，不考公務員，不專升本，我為什么要怕他？如果有一天需要，我也認了。這種話我聽多了。

我不是想對抗誰，如果他對我好好說，我也可以對他好好說；如果一進去就用上位者的姿態，我就沒法和他說好話。我也在外面掙錢，出了學校，誰都可能是上位者。

我上大專是抱著學技術的愿望來的，來了才發現學不到。我想象中的職業學院，應該是穿上技能服，直接上崗。結果我們學的全是花里胡哨的理論，出去一看，全過時了。

從中專上來的還學了點兒技術，從高中上來的幾乎什么都學不到。從開學到現在，我只學會了發動機的拆裝。因為發動機老師只講了幾節理論課，就帶我們去車間拆裝發動機。每節課都是拆裝、拆裝、拆裝，別的課就待在教室，我什么也沒學會。很多時候就算去了車間，老師也是自己修自己的車，我們就在旁邊玩手機。

老師修車時我就站在旁邊問，但他的解答太專業了，我也聽不懂。我對大專本來就沒什么期待，既然學不到技術，我也就不想學了。

02.

我只能接受這些快樂和痛苦

@木魚

“我沒有一個關系好的同學”

我一上初中就被校園暴力了。初一還好，從初二下學期開始，一直持續到初三畢業。不知道為什么，他們對我就是無差別攻擊，可能因為我長得難看吧。他們越說我越自卑，更不敢說別的了。

班上有三個女生都被他們孤立，最嚴重的就是我。我沒有一個關系好的同學，一個都沒有，能說話的只有一個隔壁班的女生。但她在班里也有自己的朋友，不能給我實質性的幫助。

一個年級八個班，他們都喜歡出去結交別的班的朋友，這些人就一起討厭我。有些人和我都談不上認識，但因為他們的朋友不喜歡我，就跟著一起不喜歡我。

電影《少年的你》

我們班有個男生經常招惹我。有天早上我戴了一副鏡框來學校，他說你為什么要戴眼鏡，我說怎么了，他說你又不近視，為什么要戴眼鏡，我說我想戴。他就急眼了，踹了我一腳。

我靠窗戶坐，旁邊就是暖氣，他一腳飛過來，我一邊被他踢到，一邊磕在暖氣上。別的同學都在看戲。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制止他，說他兩句。

我拿手機給媽媽發了消息，媽媽馬上給班主任打電話了。后來我被他家長帶去醫院檢查，這件事就算結束了，沒怎么處理。

我覺得我能活到現在挺厲害的。學校沒有一個人能幫助我。班主任是數學老師，我數學不好，也不敢和她多說。我想過休學，但一想起休學還要再來一遍，我就受不了了，還是趕緊結束吧。

我英語和語文很好，本來想考重點高中，但那時候我已經不想上學了，什么都學不進去，中考完就再也沒回去過。

直到現在，我都經常覺得這事的主要原因是我，可能是PUA 自己吧。很長時間感受不到被愛和被喜歡就會這樣想。我可能是哪方面不行，導致他們討厭我，不愿意和我玩。

女生無非就是性格和外在，還有什么原因呢？我可能容易說錯話，長得也不好看。好在我的家人都對我很好。如果家人反問我一句，為什么他們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我可能當時就死掉了。

我大概對媽媽說過，但這件事很難說清楚，她也沒理解到那個點，沒有把事情看得很嚴重。我本來就有點兒抗拒講自己心理上的問題，能扛就自己扛。

如果有一天我實在沒有辦法撐下去了，我一定會告訴他們一聲。

我會給朋友們寫一封信。我之前寫過一次，從認識開始，寫了我們之間發生的各種故事，還有對他們的祝福。我本來想找個時間給他們，后來覺得有點兒嚇人，就算了。現在這些信都放在我這里，或許以后還能用上。

死掉之后不用內耗，不用容貌焦慮，不用考慮誰喜歡我誰不喜歡我。我死了之后他們肯定都會來愛我，他們都會說，我是一個多好多好的人，他們有多么多么愛我。但我活著的時候不會。

“我也不會把自己看得多重要”

我小時候很活潑，三歲就會滑旱冰了，還會跳舞。幼兒園老師很喜歡我，都說怎么這么乖一個孩子。

上初中以前，我一直覺得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好的。后來才明白，用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才能避免自己受到傷害。但直到現在，我還是愿意相信他們是好的。我記得所有對我好的人。

我一直記得中專的語文老師。她是一個看起來就很和藹可親的老師。我見她第一面的時候，就感覺跟她好熟悉。

第一節課沒有書，我坐在第一排正中間，她就站在我前面，跟我說了好多話。她人很好，講課也好。一周一節課，每次上課我都特別高興。我喜歡一個老師的表現就是學好那門課，我語文考第一名，很長一篇文言文，三頁，我能全背下來，所以她對我的印象也深。

她給我們上的最后一節課，大家都在自習，我在背她布置的文言文《過秦論》，背得頭都大了。她突然跟我說，可以不用背了。我說不行，得背呀，為什么不背？她就把我一個人叫到講臺上，悄悄說，可能要換老師。

一句話我就愣在那兒，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然后我坐回去，什么話都沒說。

這就是我見她的最后一面。

我大專本來要報播音主持，結果專業測試沒過，就選了不需要測試的動漫設計。其實我一點兒也不喜歡畫畫，學校的專業課也都不喜歡。

我最喜歡法律，想當法醫。我從小對刑警就有濾鏡，但我這個身體條件當不了刑警，那就當法醫，我對尸體也很感興趣。可惜現在學法醫有點兒來不及了。我畢業了就先升本，考政法大學，如果在學校能轉專業就學法律，轉不了專業，我就只有做插畫師了。

實在不行，也可以干入殮，不用跟人說話，最多有個同事搭班，很適合我。活人能把我捅死，尸體不能；活人能在背后蛐蛐我，尸體不會。尸體還能陪我睡覺，困了我在外面趴著睡，他在里面躺著睡。我們上班的地方夏天肯定很涼快。

爸爸媽媽對我沒什么要求，讓我開心就行。如果沒考上本科，或者沒轉上專業，我就不想再上學了，想先找個工作。我覺得我能養活自己。

我有時候會在網上寫文掙錢，寫散文，千字十五塊錢，最長寫過三萬字。我還會化妝，能化那種很復雜的妝；動畫和剪輯我也能接。但我對自己不是很自信，做這些收錢會有點兒于心不安。

人活著總要有事干。這些好像就是生活中必須做的事情吧，我沒有很喜歡，也不會把這些當成我生命中重要的部分。我覺得什么東西看得越重，就越會傷害到自己，所以我也不會把自己看得多重要。

喝到一杯喜歡的咖啡，我就會很開心；收到一條不太好的信息，我就會很不開心。這些都沒辦法控制，我只能接受這些快樂和痛苦。

有時候我也不太理解，覺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很內耗，一方面又想得特別開。可能因為太悲觀了。車到山前路必斷，船到橋頭自然沉——明天能比今天更爛嗎？不一定，先活到明天再說吧。

哪怕明天醒不來，也無所謂；如果明天醒來了，就是賺到了。兩個都是好事情。

電影《狗十三》

我是一個很熱烈的人，這是我評價自己唯一一個正面的詞。我會很用力地完成自己的愛好，也會真的表達我的喜歡。如果喜歡一個人，我就會真的付出。不管怎么樣，先熱烈著吧。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從來沒有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過。很多時候我都會想到這件事。我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才沒法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有時候我會想，他們不喜歡我也沒辦法，不代表我很差勁；但更多時候還是覺得，是我不夠好，長得不行，身材不行，干什么都不行。我不能想象什么樣的人能喜歡我。如果我喜歡的人真的喜歡我，我大概也會懷疑他的眼光。

說到底，以前被校園暴力可能就是因為我長得比較討厭吧。我的性格可能也有問題，只是自己不知道。一直沒談過戀愛是我很介意的一件事。

初中就有人談戀愛，上了中專，我還沒把人認全，他們已經談上戀愛了。我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別人在談戀愛，我在玩泥巴。有時候我很不甘心，好像把很重要的經歷錯過了。

雖然我每次喜歡別人都會失敗，但我還是對戀愛抱有幻想。

我不想結婚，也不想生孩子，我也掙不來那么多錢，過有錢人的日子。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什么可讓我探索了。唯一就想談個戀愛，體驗一下互相喜歡的感覺。

夏天的傍晚，路燈剛剛亮，樹是綠的，馬路很有氛圍感，旁邊就是喜歡的人，牽著手，聊兩句，多好呀。他們說我是沒談過戀愛，談了也就沒什么了，但我就是想體驗一下這種感覺。

03.

我用浪費的時間思考了人生的目標

@付桑

“我從家庭得到最多的就是否定”

直到現在，有的親戚還在對我說，我上了中專，我的人生完蛋了。我初中出去混，他們甚至說，我以后就是吃牢飯的命。我媽都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家的家教一直很嚴格，吃飯時我不能先坐，叫我了才能上桌。父母希望我成長為一個性格開朗、禮貌懂事、學習上進的人。但我做不到。從不愿待在家開始，我就不想這樣做了。

或許是以前標準太高了，自從我初二放松自己，“學習”兩個字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字典里，我也再沒有按他們的標準生活過。我知道他們很傷心、很失望，很納悶為什么會這樣。但是我也很傷心、很失望。

從小到大，我從家庭得到最多的就是否定，各個方面的否定。小時候考一百分，父母不會夸我，但考了九十六，父母就特別生氣。

或許家庭給了我經濟方面的支持，但我更希望得到關注，得到親情。現在我對家庭和親情看得越來越輕。很多人去外地上學或工作都會戀家，但我不會，我跑得再遠也不會想家。

家就是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有些家庭把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賣了會傷心，我就不會。我們家賣房子的時候我沒有任何情緒，甚至有些高興。

電影《青少年哪吒》

我已經上了兩年中專和兩年大專。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滿意我當時的叛逆，也不滿意我當時的選擇。我不滿意這里的事情，不滿意這里的人。我在這地方待了四年，不如我初中在外面混那一年學到的東西多。

讓我滿意某一個人的話，他一定要有我特別佩服的地方，讓我覺得可以學習一下。但在這個地方，這樣的人寥寥無幾，學生和老師都一樣。我知道自己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和他們不在一個頻道，但是又沒法脫離。這就是我這幾年的狀態。

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我絕對不會浪費時間和精力來這兒。好在我用浪費的時間思考了人生的目標，也學會了接受自己。盡管自命不凡，但我也做好了平凡一輩子的準備。我見識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在學校看來，學習的學生都不來這兒，但在我看來，學生本質上區別不大。不過高中好好學習的人多，這兒就很少。但高中也有混的、玩的同學。這兒的學生或許是學習能力有差距，或許是沒想通，沒來得及轉變。

我認識不少和我初二狀態差不多的同學，因為某個原因，天天出去混社會，一直持續到現在。他們和那群所謂墮落的人其實都有點兒放棄自我的想法。那些抽大煙的、賣自己的人，用他們自己的話說，就是走到了那一步，臟了，不可能再回頭了；這兒的學生呢，總說已經玩到這兒了，學習又有什么用啊？

很多同學不想面對未來，也不敢，得過且過。如果問他們畢業后干什么，百分之八九十都會回答，不知道，再說吧，走一步看一步，或者敷衍地說，升本科吧。

但升本科真的是一條出路嗎？對很多人來說，或許是再逃避兩年吧。這就是不愿意面對現實、不愿意面對未來的人。他們不愿意接受來到這里、畢業找不到工作、未來一事無成的現實。或許偶爾會想一想，可一想到就覺得害怕，還是玩吧，找不到轉變的動力。

但我也知道總還是有一部分人，愿意勇敢地看一看未來，即便是沒有答案，也愿意想一想。每個人來到這里都有各自的原因，但后來的想法卻千差萬別。在這樣的地方，別人教不了你任何東西，只有自己能幫自己。

“我不想一輩子困在一間房里”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通自己為什么活著，但起碼明白自己不該有太多束縛。聽父母的話，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娶個老婆，有個小窩，聽到這樣的話，我會感到好笑又害怕。我不想朝九晚五，一輩子被困在一間房里。

我覺得一定要先有積極的心態，事情才會朝相應的方向發展。不一定是因為努力才有了好結果，也可能是結果好了，才證明了我努力。如果不覺得自己能有所作為，在過程中遇到那么多挫折，可能一不小心就放棄了。如果想好了結果，挫折就變成了小坎兒，至少不會讓自己停下來。

我目前的規劃是去留學，如果沒去成，第一時間先換個城市。或許去朋友的公司，或許去酒吧或夜店駐唱，還是看機遇，說不定出去第二天就碰見貴人，也說不定出去二十年一事無成再回來。

我想出去碰碰運氣，哪怕是撿瓶子，只要我樂意就行。

電影《青少年哪吒》

離開這個學校以后，我會把在這里的一切都抹掉。中專剛放假走出校門，我在車上就把他們全刪掉了。沒什么可尷尬的，以后也很難說到話了。因為他們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樣，但我不想讓現在的我和以前的我再有什么聯系。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都不能讓我滿意。

我不知道什么程度才叫讓自己滿意，我只知道來過這個地方的我，一定不是讓自己滿意的。我不滿意這個地方的人，包括我自己。不過如果我做了另外一個決定，說不定我也會后悔。說到底，我的不滿意，可能是我對這個人生階段不滿意。

沒去學校的那一年，每天都處在一種混亂、崩潰的狀態。我去看心理醫生，他告訴我，遇事要遲鈍點兒，讓我試著分心，專注于一件事，哪怕打游戲。醫生知道我喜歡打游戲（注：初中畢業后工作期間，付桑接觸了射擊類游戲CSGO，曾獲亞洲第八、天津賽區第一的排位并參加戰隊）。

我后來看到一句話：要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杯子，即便玻璃裂了，只要還沒碎，就會越來越好看。我有時會想，為什么是我經歷了這些？但我也堅信，這些經歷會給我帶來不一樣的東西。

可能當有一天我特別滿意某段時間的自己時，我就會把它留在照片里，留在我的記憶里。

本文節選自

《我是職校生》

副標題: 00后職校生自述集

作者: 陸千一

出版社: 上海譯文出版社

出版年: 2025-10

編輯 | 草草

主編 | 魏冰心

凹凸鏡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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