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蓮院士在紀念人工全合成結晶牛胰島素六十周年研討會上的講話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同學們：

很榮幸能受邀參加人工全合成結晶牛胰島素六十周年學術研討會，主持人介紹我是合成牛胰島素工作的親歷者，是的！那時是“601任務”全研究所一盤棋，所有人都參加的，各司其職，合成，分析鑒定，拆合，成立東風試劑廠解決原料，試劑，玻璃工場金木工場解決設備，當時教授先生們領導指揮，為了鍛煉我們年輕人吧，因此我被任命為B鏈后8肽的組長，實驗室就在這棟樓的二樓朝西，還記得組員有崔桂芳，朱尚權副所長是剛從北大畢業也分配在我組里。后來我因為患了有機溶劑過敏性氣喘而脫離了?；厥啄嵌纬錆M激情日夜奮戰的歲月，還歷歷在目！特別親切。

一、人工合成胰島素成功的原因

根據我個人的親身體會，人工合成胰島素項目的成功，可以歸納為三個關鍵因素：

【1】（錢）項目選定后作為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制度下的舉國體制國家任務，經費有絕對保障，，無后顧之憂，大家的目標明確，可以全力以赴為合成一個蛋白質貢獻自己的力量，為國爭光。

【2】（人）跨學科跨單位的大協作。胰島素合成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不是某個研究所單打獨斗能完成的。在國家科委和院黨組的推動下，生化所、有機所、北京大學組成一個協同攻關的團隊。優勢互補，相互配合，充分發揮了集體智慧，使得我們在各方面條件都不如國際同行的情況下，率先創造出舉世矚目的佳績。

【3】（物=條件）克服各種條件的困難，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自力更生解決“彈藥”問題。當時國內氨基酸大多數依賴進口，生化所為此專門建立東風生化試劑廠。建廠初期沒有機械設備，全靠人工人員分三班輪流上崗，但大家從不叫苦叫累。在這種自力更生、奮發圖強、無私奉獻的精神鼓舞下，我們很快結束了氨基酸和其他生化試劑短缺的歷史，而且還帶動了新中國生化試劑產業的發展。

二、人工合成胰島素工作成功后的國內外反應和意義

人工全合成結晶牛胰島素是新中國在最困難的時期，我們科技工作者在基礎科學領域為祖國爭得的世界冠軍。雖然文章只是發表在“中國科學”雜志上。然而【1】是否注意到國家幾十年來，雖然我們國家在生命科學方面進展很快，CNS文章已經非常多了，然而能夠與兩彈一星一起提到的在基礎科學領域只有人工合成牛胰島素？【2】國際上也引起轟動，雖然諾貝爾獎由于參與的人太多而無法授予外，可愛的是桑格還風趣地說“你們的工作證明了我的測序工作的準確性！”。Nature在30多年后王應睞所長去世后還發表紀念文章，2023年國際天文學會將355704號小行星命名為王應睞星。彰顯了對我們的這一工作始終如一的肯定。意義深遠。

【1】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用人工方法從無生命的氨基酸合成了有生物活性的蛋白質，是繼1828年從無機物出發人工合成首個有機分子尿素后，人類在揭示生命起源進化本質的征途上實現的又一里程碑。

【2】科學的認知是無國界的，但科學家是有祖國的，科學的應用也是有專利的。因此基礎研究項目的選擇上一定要有前瞻性，瞄準科學前沿及國家重大需求，才有意義，才能永垂科學史冊。1953年，沃森與克里克揭示了DNA的雙螺旋結構，揭開了分子生物學的新篇章。1955年，英國科學家桑格完成了胰島素一級結構測序，在此之前大家對蛋白質有多少個氨基酸組成一無所知。那時候，國際生物學界都在為這兩個偉大發現沸騰，全世界許多實驗室都在一窩蜂地研究蛋白質的一級結構，尤其是一些短肽。這是當時生命科學的“熱點”。Nature曾斷言“合成胰島素將是遙遠的事”而就在這之后的三年，在國際生命科學界幾乎“沉默”的中國，我們生化所的前輩，就在這棟實驗樓里定下了人工合成蛋白質這一趕超世界的宏偉目標。我記得曹天欽先生當時說：“別人都在做一級結構，我們不要單純追這個熱點，一級結構是基礎，有了高級結構蛋白質才具有活性?！边@就是生化所的風格——從不盲目跟蹤眼前的熱點，而是走別人未走之路，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創新。也正是老一輩科學家這份敏銳的科學洞察力和非凡的創新膽識，成就了生化所在國內外的聲譽。

【3】這項工作證明了社會主義制度下“舉國體制”的無堅不催。這么龐大的一個科學工程，規模大、難度高，需要投入大量優質的人力、物力、財力，尤其還涉及到國際競爭，絕對不是某個實驗室或者某個單位能夠獨立承擔的，必須依靠國家力量進行統籌布局和資源配置。這個項目在國家機密計劃中代號“601”，其含義是60年代第一大任務，足見國家對其的重視程度。三家單位聯合起來開展跨學科的協作，這在當時是我國生命科學“大科學”研究模式的第一次嘗試。在科研組織上既有體制支撐和經費支持，也有力量凝聚和目標引領，讓大家能夠心無旁騖地搞科研，集中力量辦大事，為人工合成牛胰島素最終能成功打下堅實基礎。

【4】《文明復興中的精神圖騰》它證明了一個有著5000年文明歷史，又剛剛從飽受列強屈辱而建立了人民的新中國的民族在最尖端科學領域有能力與世界并駕齊驅，這種‘中國特色自主創新道路“精神激勵超越了具體的學科范疇，成為當代中國構建科技自信的重要文化資源。

三、新時代學習胰島素精神

現如今，我們的科研體制與當年相比，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1999年，中科院實施知識創新工程，生化所與細胞所整合并入上海生科院，開始推行PI制。PI制能調動個人的積極性，但在集中力量組織重大科研項目時，存在一定局限性。

所以我認為我們現在談學習人工合成胰島素項目的經驗，希望大家一起學！科研人員要學，在自由探索的基礎上如何選擇與科技前沿及國家重大需求相關的項目進行多學科交叉研究之外，也希望有關領導和科研管理者也能深入學習。因為一個好的科學想法，可能是科研人員提出的，但要想把它做大做強，需要國家層面的戰略眼光和大力支持，需要一個能夠讓科研力量集中起來的體制和環境?，F在我們的國家國力強盛，生命科學已迎來AI時代，更應該圍繞國家重大需求，選擇一些重要的科學前沿問題，組織跨學科、跨單位的協同攻關，同時給予這些項目長期穩定的支持，讓科研人員能夠潛心研究。希望不久的將來能有第二，第三個里程碑式的成果出現。

（左）中國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學黨委常委、常務副校長兼醫學部主任喬杰

（中）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分子細胞卓越中心研究員張永蓮

（右）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副院長、黨組成員、中國科學院大學黨委書記、校長周琪

張永蓮院士的發言，將我們帶回了那個激情燃燒、一窮二白的年代。我深刻體會到，人工全合成結晶牛胰島素的成功，遠不止于一項科學突破，它更是一座精神的豐碑。六十年前，中國科學家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依靠國內跨所、跨校的“大兵團”協作，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

從歷史的“大兵團”協作到今天的國際合作，其精神一脈相承。今天，我們在全球化的平臺上，正將這種協同攻關的智慧應用于更廣闊的范圍。如，中國發起或深度參與的“全腦介觀神經聯接圖譜”等大科學計劃，正是匯聚全球頂尖智慧、共同挑戰人類認知邊界的生動實踐。這啟示我們，真正的創新往往誕生于開放、信任的協同生態之中。

張永蓮院士由“追趕”到“超越”的科研心路，也為我們現今開展國際合作指出了很好的方案。國際合作不應僅是技術或資源的單向流動，而應邁向基于平等、互利、優勢互補的“雙向奔赴”。從參與國際人類基因組計劃到在全球公共衛生事件中提供關鍵科學支持，中國科學家正以扎實的貢獻，從國際舞臺的“參與者”轉變為“引領者”和重要貢獻者。這正是胰島素精神中“為國爭光”內涵在新時代的升華。

未來，傳承這份精神意味著要更積極地構建連接中外科學家的橋梁。我們將致力于支持更多的青年科學家，鼓勵青年科學家在全球議題上開展合作，成為兼具家國情懷與國際視野的頂尖科學家。同時，我們也將探索如何將新型舉國體制的協作優勢與國際通行的科研模式相結合，圍繞人工智能、生命科學等領域，組織國際“協同攻關”，讓源于東方的科學精神，為增進人類福祉貢獻獨特力量。---諾貝爾獎獲得者創新中心朱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