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微信到WhatsApp：AI挑戰超級應用的法律困局

近期，全球第一大即時通信軟件WhatsApp限制人工智能機器人接入，歐盟委員會隨即宣布對其進行反壟斷調查。而我國的微信、支付寶、淘寶、金融應用限制豆包人工智能助手一事也引發媒體關注，這背后其實是系統封閉的移動互聯網超級應用和新興人工智能公司的產業博弈，今天我們就從法律的角度聊聊人工智能服務商要挑戰傳統超級應用的難點和出路，具體討論WhatsApp案和與豆包案頗多共通之處的騰訊封殺微軟小冰案。

案例一：WhatsApp封殺AI案。2025年10月，科技巨頭Meta更新了旗下即時通訊應用WhatsApp商業應用程序接口政策，簡而言之，人工智能如果是一家公司的主營業務，其產品如AI聊天機器人、AI問答助手、AI語言學習，就會被禁止接入WhatsApp。但如果是輔助業務的，比如聊天機器人主要對話為預定義的自動回復常見問題、智能客服、訂單查詢這些則不受影響。但Meta自己的Meta AI則不受此政策影響，繼續接入WhatsApp。12月，歐盟委員會宣布就此對Meta展開反壟斷調查。

根據TechCrunch的報道，Meta發言人稱WhatsApp的商業應用程序接口設計初衷是支持企業間客戶服務和信息更新，而非作為聊天機器人分發平臺。近期出現的通用聊天機器人用例增加了系統消息量，需要額外支持，而該公司目前尚未準備好提供這種支持。因此，該公司決定禁止那些偏離該應用程序接口“預定設計及戰略目標”的應用場景。筆者概括一下：我的系統是為客服設計的，第三方AI機器人加大了我的系統負擔，我沒想好怎么收費，就先禁了再說吧。

案例二：騰訊封殺微軟小冰AI機器人案。在十多年前的2014年，微軟的AI聊天機器人小冰在微信平臺上線僅三天，便遭到了騰訊的全面封殺。騰訊給出的理由是，小冰存在模擬用戶操作、誘導用戶拉群、批量注冊垃圾賬號等違規行為，威脅平臺安全和用戶數據隱私。當時新京報的報道是微軟注冊了10萬個小冰賬戶，加入了150萬個微信群。微軟則迅速發表聲明反擊，堅稱小冰采用了嚴格的隱私保護機制，否認泄露用戶隱私。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掌握用戶數據又系統封閉的老牌社交平臺，與急需數據又想要打破平臺壁壘的AI新貴之間必有一戰。但目前傳統平臺的生態受數據法律保護，要打破他們的壟斷很難，僅就上面兩個案例來看，如果在法院打官司，我覺得社交平臺都更占優。

WhatsApp案，歐盟委員會官網列舉的法律依據是傳統的反壟斷法中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根據我國反壟斷法，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有兩個前提，一個是單個公司在相關市場的占有率超過50%，另一個是還需要有市場支配力。而美國法院前兩個月剛剛駁回聯邦貿易委員會起訴Meta收購WhatsApp違反反壟斷法的起訴，雖然該案本質為經營者集中違法壟斷，但反壟斷分析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有共通之處，美國法院在這兩點的認定上都對Meta非常有利：

在相關市場界定上，法院否認了原告界定的個人社交網絡市場，認為過去十年中出現了TikTok、YouTube、X（twitter）等新的、強勢的競爭者，這些平臺為用戶提供多元社交、娛樂、內容分享、交流選擇，使得個人社交網絡市場范圍過于狹窄，不再反映現實的市場格局。多元化替代的市場使TikTok們的用戶和Meta用戶大量交叉，此時，市場占有率可能就只能以用戶使用時長份額或者廣告收入份額的指標來認定，Meta的市場占有率肯定低于50%，同時，動態競爭的社交市場也難以認定Meta具有穩定的支配地位。當然，歐盟對違法壟斷的認定比美國法院寬松，美國判例雖利好Meta，但在歐盟未必適用。

值得玩味的是，盡管歐盟《數字市場法》已生效，且明確規定了守門人的互操作性義務，歐盟委員會此次依然選擇了傳統的反壟斷調查（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作為切入點。筆者認為，如果歐盟是以違反歐盟獨有的《數字市場法》的守門人義務來調查此案，認定行為違法可能會比傳統的反壟斷法更容易。因為Meta已經被認定為《數字市場法》下的守門人，有法律義務積極允許第三方應用與其WhatsApp等核心平臺服務互操作，不得通過限制賬戶功能和屏蔽第三方應用，阻礙互操作性。

騰訊封殺微軟小冰案，筆者認為從平臺治理角度爭議很小，微軟的行為是什么：批量注冊了10萬個微信賬號，然后加用戶好友，并潛入150萬個群讀取群內信息。還好這是在隱私和數據保護法律還不發達的2014年，擱現在，可能會被處罰幾十億，并可能有刑事法律風險。

首先，未經平臺許可自行注冊10萬個賬號，在國內外任何社交平臺，都屬于嚴重違規的行為，肯定會被平臺封殺，如果是灰產注冊10萬個社交賬號的，查明后還會被刑事處罰（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其次，這10萬個賬號還加入了150萬個群聊，雖然這些賬號是原來的微信用戶邀請進群的，但群內的其他用戶并沒有授權其讀取群內信息，所以人工智能機器人進群讀取到群內其他人的發言，必然會伴有大規模的未經授權個人信息訪問，也就是隱私泄露問題，會有巨額罰款和刑事處罰（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的法律風險。順便說下，就連騰訊自己的元寶機器人，在微信里也不能加入群聊。

2014年，雖然個人信息保護法尚未頒布，但全國人大常委會2013年頒布的《關于加強網絡信息保護的決定》就已經明確規定了未經用戶同意不能收集個人信息的原則，而2021年頒布的《個人信息保護法》更明確規定，嚴重違反規定處理個人信息，可以處五千萬元以下或者上一年度營業額百分之五以下罰款。

以上說的是微軟的風險，作為微信平臺的運營者，騰訊負有履行法律規定的網絡平臺數據安全保護義務，如果騰訊發現了這個問題但不管，可能風險比微軟還嚴重，具體可以參照讓Facebook被罰50億美元的劍橋門案件：

有一家名為劍橋數據分析的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開發了一個性格測試應用，有27萬多用戶使用了該應用，其功能之一是用戶可以授權應用獲取自己在Facebook的用戶信息，但當時Facebook的應用程序接口設置有個漏洞，還允許應用獲取Facebook好友數據，所以劍橋公司不僅抓取了這27萬人的數據，還未經授權抓取了他們所有好友的公開資料、興趣、其他公開可見的檔案信息等。多個媒體與隱私組織研究估計，這種抓取方式最終波及了五千萬Facebook用戶（Facebook后來自己承認的數據是八千多萬）。

隨后，劍橋公司的高管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自己利用這些數據操縱了英國脫歐公投，并幫助特朗普在總統競選中打敗了希拉里克林頓，立刻引發了輿論軒然大波。Facebook公司不得不為自己的隱私漏洞公開道歉，CEO扎克伯格到美國國會接受質詢，并且被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起訴，案件折騰了很久，最終以Facebook接受50億美元的天價罰款并接受隱私整改和問責和解。

現在Facebook已經改名為Meta，難怪他們處置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涉及到的商業應用程序接口問題時說自己沒想好，有50億美元的教訓在那里，確實慎重一點也不為過。而對騰訊來說，騰訊作為平臺，也負有安全責任，如果平臺放任賬號批量注冊，不管第三方抓取平臺數據，法律后果也會非常嚴重，詐騙、傳銷等黑產、灰產都盯著這塊呢。安全責任落實不嚴，也會面臨《網絡安全法》、《個人信息保護法》的重罰，最高罰款可達年收入的5%。

當然，人工智能服務商殺入傳統移動互聯網平臺困難重重，平臺對數據和隱私保護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微信、支付寶、抖音這樣一些超級應用已深度嵌入用戶生活，形成了高度封閉、自洽的應用內閉環體驗。這種成熟生態讓用戶習慣在應用內部完成一切包括聊天、購物、支付、打車、點餐、理財在內的幾乎常見網絡操作，習慣已經固化的用戶至少在目前也缺乏跳出應用、讓人工智能跨應用自動執行任務的需求動力。

最后，或許我們將面臨一個長期的法律與技術悖論：我們渴望人工智能帶來的互聯互通與極致效率，卻又不得不依賴超級應用封閉生態帶來的安全感與秩序。即便未來出現類似歐盟《數字市場法》的立法，以類似守門人義務的形式要求超級應用開放應用程序接口，但超級應用的壁壘不會輕易被撼動，因為平臺仍可通過安全與隱私保留系統控制權。人工智能新貴與老牌巨頭的這場攻防戰，看來注定是一場沒有速勝的持久戰。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識產權律師。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