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福建來說，武夷山意味著什么？

圖源 | 圖蟲創意

制圖 | 李馨宇

提到中國的山，絕大多數人會先入為主地想到泰山、華山、衡山、嵩山、恒山、太行山......它們是中國漢文化名山的代表。帝王封禪少不了它們的身影，詩詞歌賦中它們是亙古不變的主角兒。

華山

圖源：愛給網

亦或者，腦海中會閃過珠穆朗瑪、南迦巴瓦、岡仁波齊、博格達，貢嘎、祁連、昆侖的名字。這些中國西部的山，因海拔高度突出，又或者因文化信仰、歷史地位顯著，名揚海外。

岡仁波齊，被四大宗教認為是“世界的中心”

攝影：向文軍

但是如果問你：武夷山在哪里？恐怕多數人要愣一愣。如果高中時沒有好好背過地理，又不是生活在它周圍的居民，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來。

倘若翻開世界遺產名錄，武夷山的名字便驟然清晰起來。截至202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評定的全球40處文化與自然雙重遺產中，中國僅占4席，武夷山正是其中之一。它不僅是雙遺產的“世界名片"，更身兼國家公園、國家5A級景區等多項桂冠。

武夷山剪影

圖源：愛給網

于是，問題來了：論歷史底蘊，它不如五岳，承載千年帝王封禪的厚重。論海拔高度，2160.8米的主峰遠不及青藏高原群峰巍峨。為何偏偏是武夷山，能與泰山、黃山、峨眉山-樂山大佛站在一起，成為中國自然與文化雙遺產的“四分之一”？對于福建來說，武夷山又意味著什么？

在本篇文章中，你或許可以找到答案。

01

武夷山在哪?

它分割了什么?又是怎樣形成的？

與“五岳”有些差異，“武夷山”并不是某座山峰的名字，它是一條山脈，在地理位置上，武夷山橫亙于中國大陸東南地區，呈西南—東北走向，長達550公里。

中國山脈走勢圖

圖源：網絡

由于它的地理分割作用，福建省和江西省“若即若離”，產生了邊界感。它阻斷了贛語區與閩語區的方言交融，形成了我國最復雜的方言片區之一。

中國方言分布

圖源：網絡

與此同時，它又分割了東南沿海丘陵與江南丘陵；分隔了長江和閩江兩大流域。江西省的贛江、撫河、信江等河流發源于此，被迫向北流入鄱陽湖；福建省的閩江、汀江等河流則轉頭向東南而去，直穿福建丘陵進入東海。

在海拔高度上，它是中國大陸華東地區的最高山，號稱“華東屋脊”。假如說福建的地形是一個靠椅，那么武夷山是這把椅子的“靠背”，是福建地理意義上的靠山。

在地質構造上，武夷山兼具斷塊山和褶皺山的雙重特征。它身處華夏地塊與華南褶皺系的過渡帶，這里是古太平洋板塊向歐亞板塊俯沖的前沿，位處于兩大古老陸塊的“縫合線”附近。

斷塊山與褶皺山的示意圖

圖源：網絡

數次劇烈的造山運動，使武夷山發生了多次斷裂、褶皺、隆升、塌陷。地殼在垂直方向上發生強烈差異抬升，形成塊狀山地、峽谷以及斷陷盆地，地形地貌極其復雜。

武夷山是千山萬壑構成的山巒。劉慈欣曾在短篇科幻小說《山》中寫道：“山是漫長地質年代里變化極其緩慢的浪”。它們如洶涌的浪花一樣，朝著眼前奔涌而來。

武夷群山與斷裂帶峽谷

圖源：武夷山國家公園

02

“華東屋脊”打造出的

“中國最安全的省份”

在沒有衛星地圖的年代，古人是怎樣來認識福建和武夷山的呢？

早在西周時期，典籍中就出現了對福建的記載。《周禮·秋官司寇》說：“象胥掌蠻夷、閩、貉、戎、狄六國”，其中的“閩”，指的就是福建省。

福建地形示意圖

制圖：俠客君

《山海經》里，中國古代先民以簡練的筆觸留下“閩在海中”的記載。寥寥數字便勾勒出他們對閩地的最初想象——在他們眼中，福建是一個“海中的孤島”。

為什么會造成這一錯覺呢？文中的下一句寫到：“其西北有山“。沒錯，正是西北的武夷山在其中起了關鍵性作用。

節選自《山海經》

從地圖上看，武夷山脈聳立西南，太姥山于東北傲然挺立，自然形成一個大半圓形的包圍圈，擋住了絕大部分想要前往這一地區的腳步。

中國東南地勢圖

制圖：俠客君

對于古人而言，取水路入閩遠比陸路要省力得多。如果想從江西南昌抵達福州或廈門，需翻越十萬大山，路途遙遠；相較之下，自浙江沿海坐船沿著海岸線南下的路線顯然更為便捷。于是入閩走海路成為常態，能翻越西北群山的人，寥寥可數。這讓古人產生了“閩在海中”的錯覺。

這樣的地理特征，武夷山得以成為福建人天然的政治、軍事壁壘。它的政治與軍事格局就像孤島一樣“懸于海外”。

武夷山國家公園

攝影：王榮華

縱觀福建數千年歷史，每當中原打得不可開交之時，福建總是能夠安穩如常，成為北方士族、百姓逃難的“南遷終點”。多少中原戰火的余燼，北來兵戈的鋒芒，都被這方青蒼的山水溫柔地阻隔在外。

福建雖經歷過閩越國與漢朝的存亡之戰、元軍滅宋之戰、明清抗倭與抗清的沿海戰，但這些戰爭要么是“局部沖突”，要么被“天下大勢所迫”，卻從未成為主導歷史進程的核心事件。

請橫屏觀看

武夷山連綿不絕的山峰

攝于黃坑鎮坳頭村的坳頭斷裂帶

圖源：南平市黃坑鎮政府

03

武夷山茶

間接影響了世界歷史進程

武夷山特殊的地理位置不僅為福建阻擋了戰火，還對這里的氣候產生了深遠影響。

民謠歌手趙雷寫了一首給福建的歌，叫《我們的時光》。歌詞里唱：“寒冬不經過這里，那只是迷霧的山林，走完蒼老的石橋，感到潮濕的味道。” 大概是對這里的地理環境最真實的描寫。

位于武夷山的黃坑鎮 九龍山莊

攝影：梁勇

夏季，層巒疊嶂的山間谷地中，翠綠的森林鎖住東南沿海季風帶來的豐沛水汽，在迎風坡，暖濕氣流被抬高凝結，形成了豐富的降水。水汽在山間谷地中難以散去，因此云霧繚繞。

在冬季，呈南北走向武夷山阻擋住了西伯利亞南下的冷空氣。山的西側江西冷空氣容易堆集，山的東側恰好是福建處于背風區，冬季要比江西暖和得多，天氣預報里，很少聽到福建有冰雪災害，而江西、湖南、浙江就要多一些。

濕潤與溫暖因此成為這片土地永恒不變的關鍵詞。因此早在4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時代，閩越先民就在此繁衍生息。

迎風坡雨示意圖

制圖：俠客君

福州市2023年月平均氣溫

圖源：網絡

雨霧對這片土地最直接的饋贈，是在福建的山地和丘陵之中孕育出一個影響深遠的支柱性產業——茶葉。從高空俯瞰，漫山遍野的茶樹如綠色的波浪般在山坡上層層鋪展，宛如大地的綠衣。

一株株嫩綠茶苗在這片濕潤溫暖的土地尋得心儀之所。中國六大茶類中，烏龍茶、紅茶、白茶的發源地都位于福建。中國四大烏龍茶產區，福建一省獨占半壁江山，聲名遠揚。

坳頭高山茶開采

作者：陳琦輝

武夷山茶葉的歷史悠久。漢朝時有漢武帝品飲武夷茶的故事，唐代有“武夷春暖月初圓，采摘新芽獻地仙”的文字記載。自元代開始，武夷山茶成了皇室貢品，茶文化遺址遍布武夷山中，茶王“大紅袍”被盛譽為“天下第一”。

武夷山國家公園深處，至今還保留著千年茶葉古道，狹窄的青石階上苔痕斑駁，鐫刻著歲月流轉的痕跡。

武夷山國家級公園的古茶道

攝影:李馨宇

至清朝康熙年間，武夷山茶開始由荷蘭東印度公司輸入歐洲，走向世界。康熙十九年，歐州人已將茶視為日常飲料，且以“武夷茶”為華茶之總稱。從此，“中國茶”在英語中也有了一個新的總稱——“Bohea Tea”，這一名稱正是源自“武夷”的閩南語發音。

此時，中國生產了世界90%的外銷茶，其中大部分都是武夷山茶。

英國知名茶作家Jane Pettigrew所著《茶的社會史》

可以清晰地看到封面一個古董茶壺上有Bohea的字樣

可見武夷茶曾在英國歷史上風靡一時

圖源：網絡

為了解決貿易逆差問題，英國人不擇手段地將鴉片搬上了貿易舞臺。——這直接導致了第一次鴉片戰爭的爆發，成為中國近代史的屈辱開端。

而在另外一個大陸，北美殖民者為了反抗英國東印度公司壟斷茶葉貿易，在波士頓傾倒了342箱茶葉，同樣全部來自福建武夷山。這一事件成為美國獨立戰爭的導火索。

1773年，波士頓傾茶事件

圖源：網絡

19世紀，用于裝載武夷茶的中國陶瓷

圖源：網絡

鴉片戰爭之后，英國人為了攫取武夷山茶的巨額利潤，派遣商業間諜羅伯特·福鈞悄悄潛入福建武夷山。他喬裝打扮，深入到今天的南平市黃坑鎮坳頭村等地，竊取了許多珍貴的茶種，并詳細記錄制茶工藝，誘騙了多名技藝精湛的制茶工匠前往印度。

這些被盜的茶種與技術，最終在印度阿薩姆邦成功培育，終結了中國紅茶在全球市場的壟斷地位。阿薩姆茶將武夷山茶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全球茶葉霸主，導致中國失去了壟斷2000年的茶葉霸權，直接或間接損失金額高達數百億紋銀。

茶葉盜賊，羅伯特·福鈞

圖源：網絡

盡管歷經波折，福建武夷山茶葉產業的輝煌至今不減。福建茶葉總產量、出口額增速、全產業鏈產值、茶園平均單產、茶樹良種普及率、烏龍茶產量、白茶產量等多項指標依舊雄踞全國首位。

2024年福建省茶葉全產業鏈產值已突破1700億元，約占全省GDP總量的3.15%，被譽為“中國茶葉第一大省”。

2022、2023年中國主要產茶省 產量對比圖

圖源：中國茶葉流通協會

武夷山為福建人抵擋住了中原戰亂，又為他們帶來了溫潤的水汽和巨額的財富，讓他們在這里站穩了腳跟，從這里生產的茶葉甚至影響了世界歷史。因此，它是福建當之無愧的“靠山”。

04

名不虛傳的“生物王國”

武夷山是福建享譽全球的生態文化瑰寶。

大約一百五十余年前，法國傳教士和博物學家戴維曾來到武夷山收集到許多從未發現的動植物標本，從而引發轟動。中外動植物學家紛至沓來，大量模式標本被采集，并展陳在倫敦、紐約、柏林、夏威夷等世界各地的著名博物館中。

武夷山

攝影：李馨宇

這里是3728種植物賴以生存的家園。種子植物類數量在中亞熱帶地區位居前列，有中國特有屬27屬31種，許多如銀杏等為單種屬孑遺植物。

它擁有保存最完整、最典型、面積最大的中熱帶森林生態系統。森林覆蓋率達到了95.8%。各種古樹名木藏匿在山中，珍惜可貴。有880年樹齡的古桂、超980年樹齡的南方紅豆杉、上千畝的鐵杉林.....

武夷山國家公園森林

攝影：李馨宇

1000多米海拔落差，為各類珍禽異獸提供了理想的棲息庇護所。天各一方的各種植被類型、動物聚集在這里，形成微縮景觀，其生態價值不可估量。

全世界現有昆蟲的34個目中，在武夷山國家公園可以找到31個。這里已發現的鳥類有268種，全國鳥總數的1/3，公園的蛇種類達62種，占全國蛇種類的三分之一以上，已知的動物種類更是達到了5110種。而這個數據，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加。在武夷山國家公園中漫步，一不注意就有可能與國家級重點保護動植物擦身而過。

武夷山的山間谷地中云霧繚繞

圖源：網絡

生活在武夷山國家公園的武夷林蛙-雄性

圖源：武夷山國家公園科研監測中心

武夷山今日的綠水青山，離不開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的人們對自然的敬畏與守護。公元748年，唐王朝便派遣登仕郎顏行之親赴武夷山，在九曲溪第一曲的同亭湖畔立碑頒下《禁樵令》，明令“全山禁樵采”，將這座名山正式納入到國家保護的行列之中。一千年后的清乾隆七年，崇安縣令翟淵亦在白云洞刻石，明文規定“不得任意強砍山木”，并詳述違令之罰，以此勒石永禁。

來此實地考察的聯合國專家曾評價：“武夷山是中國人民永續利用自然資源的永久象征”。即便放眼全球，這樣生態完好的地區也是寥寥可數。

武夷山國家公園

圖源自：網絡

05

武夷山，鑄就多元文化

這里的美景并非沒有知音。東晉的郭璞、南朝的江淹、唐朝李商隱、北宋蘇軾、范仲淹，南宋李綱、辛棄疾、陸游，明代的徐霞客.....都曾游歷武夷山，并留下過傳世名篇。

文人墨客在觀賞美景的同時，將感悟題在武夷山風景區的丹霞絕壁上，至今尚留的歷代摩崖石刻450多方，既是前人觀山悟道的“留言板”，也是后人觀景時最好的“指路牌”。武夷山因此成為文化、地質、旅游融合的典范，為福建吸引來了大量游客。

武夷山丹霞石刻

圖源自：光廠

順著巖壁向上，我們還能找到更加久遠的文化遺跡。在距今3750余年前，古閩人已將他們的文化烙印嵌入到絕壁的山洞。武夷山九曲溪兩岸的峭壁上，仍存有懸棺遺跡十余處。

這里是目前國內外發現的懸棺遺址中年代最早的地方。他們究竟如何將船棺嵌入絕壁？又以何種方式悄然遠遁？層層謎霧，等待著人們去探索與發掘。

武夷山船棺

圖源自：網絡

八百年前，楊時、胡安國、朱熹，在此聚徒講學。朱熹在武夷山生活五十余年，創立了新儒學體系，創辦武夷精舍等書院，受業于的學者達200多人，許多人成為著名理學大家，形成有影響的理學學派，武夷山因此成為著名的理學名山。

朱熹雕像

作者：繆德海

理學在此茁壯成長，佛教與道教也蔚然成風。千百年的歷史淵源為武夷山留下了數量不菲的宮觀、道院、庵堂和文物古跡。

據統計，這里有高懸崖壁數千年不朽的架壑船棺18處；有朱熹、游酢、熊禾、蔡元定等鴻儒大雅的書院遺址35處；有僧道的宮觀寺廟遺址60余處......

朱文公紀念館，攝于黃坑鎮九峰村

作者：葉烯淞

這就是武夷山，它是福建的“靠山”，也是福建的“門面”。它見證了閩越先民在崖壁上鑿刻的壯舉，抵擋住了中原地區燃燒的戰火，也迎接過海上絲路的商船載來的異香。

它不僅僅是一座山，一片景。還是一條生態屏障、一種精神寄托、一種文化象征，永遠屹立于福建的大地上，滋養著一代又一代的福建人。

出品

俠客地理

參考資料/文章

[1]中國最安全的省，古代兵家“不爭之地”，兩千年來沒打過大仗

[2]武夷山的地質與山水人文 來源：大秦文萃 作者：張勤

[3]十八世紀暢銷海外的“Bohea”到底是什么茶？，肖坤冰

[4]絕美秘境 武夷山腹地的生態樣本，中國國家地理， 李振基

本文創作團隊

撰文 | 李馨宇

攝影｜李馨宇 葉烯淞 繆德海 陳琦輝 向文軍

編輯 | 俠客君

封面設計 | 俠客君

審稿 | 李忠東

部分圖源| 愛給網 光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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