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抵達巔峰的總是少數

真正抵達巔峰的總是少數

黎荔

古往今來的奇才異能之士，何其之多，但真正成就不朽功業的，為何寥寥無幾？

我個人認為，答案是這樣的：小成就靠聰明，中成就靠膽量，大成就靠運氣。聰明決定下限，膽量決定上限，至于運氣，只屬于被選中的人。從上帝視角看，雖然聰明人很多，但膽量是一把篩子，篩走了很多膽小的、意志不堅強的、不敢冒險的人，剩下的精華，賦予重任。然后，被賦予重任的那批人，又分成兩部分，一部分運氣好，成就了大事業，另一部分運氣不夠好，后來也成就不了大事業，最終都被雨打風吹去，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想當年，曹營里，謀士如云，哪個不是人中龍鳳？他們能算出東風的大致規律，能辨出鐵索連舟的利弊，能在沙盤上推演出無數種可能。他們是頂聰明的一群了，他們的智慧，足以堆砌成一座巍峨的、看似永不陷落的營盤。可冬至那夜三更后，一陣出乎所有人精密計算的東南風起，一切就都變了。這陣風，便是“膽量”這把篩子。它篩去了那些在“萬一”面前猶豫不決的魂靈，獨獨留下了周瑜、諸葛亮這幾個，敢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一個時代的走向，押在這陣飄忽不定的風上。他們的聰明，因了這膽魄，才成了傳奇；更多人的聰明，則隨那焚天的火海，一并作了灰燼。

想當年，班里有個頂聰明的同學，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左右逢源，八面玲瓏。讀書時，他總是最先解出難題的那個；談起時事，見解也總比別人深刻一層。我們都以為，此人日后必成大器。后來，他進了一所安穩的單位，日子過得波瀾不驚。再后來，單位有幾次借調掛職的機會，幾個平日看來不及他靈光的同事，咬咬牙，主動請纓，不是入疆，就是入藏，麻利的就援派走了。而這位大家認為正待冉冉上升的雛鳳，沉吟半晌，將其中的風險得失、家庭的負擔利害、未來的不確定性，條分縷析反復推算，結果自然是沒去。如今，那些借調掛職的朋友，有的確實撞得頭破血流，回來了；卻也有一兩個，竟真在一片開疆拓土中，闖出了一番天地。還有更敢想敢干的同事，早幾年，就辭了職，一頭扎進創業的洪流，押上了房子、車子，還有與家人團聚的時光，居然折騰這些年，已成為員工過千人的民營企業董事長了。

而被寄予厚望的雛鳳，還在原地踏步，只是兩鬢已星星。這么多年過去，他依舊在那個角落里，守著那份安穩的薪水，將所有的才智，都耗費在如何更精巧地規避風險、如何更得體地撰寫周報上了。他像一只精心打磨了自己喙與爪的鳥兒，卻從不曾真正振翅，去迎接高空那不確定的氣流。談及那幾位，他只是淡淡一笑，說：“他們是敢的，我嘛，想得太明白了。”這話里，有釋然，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膽量這把篩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將他從那條可能通往“中成就”的路上，輕輕地篩了下來。他依舊聰明，不出錯、不抬杠、不高調、不顯眼，過著體面而舒適的生活，這已是許多人羨慕不來的“小成就”了。篩子并無惡意，它只是執行著一條冷酷的法則，將無數聰明人，輕輕地、卻又決絕地篩落了下去。

然而，故事若只到此為止，倒也簡單了。被那膽量篩出的“精華”，肩負了重任，便都能成功么？那歷史的洪流，翻騰起更大的浪花，給出的答案才叫人心驚。你看那烏江畔的項王，力能扛鼎，破釜沉舟的膽氣，千古無二。秦末群雄并起，他難道不是人中龍鳳么？他的膽量，足以焚燒阿房宮，裂土封侯。他這把篩子，不知篩掉了多少怯懦的諸侯，才成就了西楚霸王的威名。可垓下四面楚歌，烏江畔血染征袍，他運氣不夠了。他輸給了那個屢敗屢戰、看似總被運氣眷顧的劉邦。這難道僅僅是謀略和心胸的差距么？可能是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偶然，堆積起來，最后成了壓垮英雄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如兵仙韓信，有吞吐天地之志，覆雨翻云之能，可一旦功高震主，便落得長樂宮鐘室的凄慘結局。他的膽量與才華，助他登上了人生的頂峰，卻沒能給他一份平安落地的運氣。還有諸葛臥龍先生，經緯之才，匡世之志，更有鞠躬盡瘁的膽魄與忠誠。六出祁山，每一次都是將性命與聲譽置于爐火之上，可上方谷的那一場雨，偏偏不早不晚，澆滅的何止是烈火，更是一統中原的宏圖。“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縱有擎天之才，照樣無能為力。運氣，這最無可奈何的東西，成了最后一把，也是最殘酷的一把篩子。它不分青紅皂白，不論德行高下，只是隨機地，將一些人推向光芒萬丈的頂峰，將另一些人，連同他們所有的智慧與勇氣，一并打入無聲的沉寂。

我們不占有這個世界，而是被它占有，被光與暗、浮現與消失的相互作用所填充。我仿佛看見，歷史的舞臺上，第一幕，聰明的人們衣冠濟楚，互相揖讓，滿堂華彩。忽然，燈光一暗，第二幕開啟，背景換作了峭壁懸崖，一座獨木橋橫跨深淵。一大半人臉色煞白，退了回去，只剩下寥寥數人，深吸一口氣，踏了上去，挺身向前。他們過了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觀眾正要喝彩，卻霎時間，天地變色，風云驟起。一陣莫名的狂風刮來，有的人被吹上了九霄，成了星辰；有的人，則被卷入了無邊的黑暗，再無音訊。舞臺下，我們這些看客，能說些什么呢？只能指著那幾顆最亮的星，嘆道：“瞧，那是成功。”

還是東坡先生說得好，“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浪滔滔，淘盡了，千古風流人物，一時多少豪杰。聰明、膽量，或許能讓人在浪濤里冒一冒頭，多掙扎一會兒。但那最終將人推上浪尖，或是打入水底的，或許，真的只是那名為“運氣”的、最宏大也最沉默的，往來潮汐。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古人早已看透，這“運氣”二字，是天道，是茫茫中那只看不見的手，它并不理會你的才智高低，也不在乎你的膽量大小。它隨心所欲地賜予，又漫不經心地收回。那極少數登上頂峰的成功者，回望來路，除了一身傷痕與感慨，怕也只剩下一份對命運的謙卑與敬畏。他們不過是那驚濤駭浪中，恰好抓住了一塊浮木，又被一個浪頭僥幸推上了岸的幸運兒罷了。

歷史的洪流，何其壯闊，又何其殘忍。這世上的聰明人，多如過江之鯽，在月光下都曾一閃一閃地發過亮。可那大江橫流，浩浩蕩蕩，奔騰入海，讓世人記得住的，終究是那幾處改了道的河床，那幾座立住了的航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