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子，援摩醫療隊的精神邑所丨走進《上海醫生在摩洛哥》

本欄目將帶您走進《上海醫生在摩洛哥》，聆聽50年來中國醫療隊在摩洛哥救死扶傷的動人篇章。第二十七期特邀嘉賓是來自上海市長寧區婦幼保健院蔡蓓珺同志。作為第144批援摩洛哥中國醫療隊拉西迪亞分隊的成員，她的經歷是中外友好的生動見證。下面，讓我們一同聆聽她的講述，感受跨越山海的無私大愛。

紅房子，援摩醫療隊的精神邑所

那是我們的“紅房子”。

赭紅色的外立面，二層的磚墻結構，沒有經典的伊斯蘭穹頂，也沒有雕花的窗欞，更沒有古蘭經文字圖案的裝飾。它坐落在臨近荒蕪的撒哈拉沙漠邊緣，周圍甚至連一棵綠植都沒有。盡管它的外表平凡無奇，卻掩蓋不住它內在的舒適與溫暖。我們工作的拉西迪亞省立醫院就在百米之外，而這棟紅房子，便是我們援非兩年期間的家，是醫療隊13位成員生活的地方。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援建五十年，這棟紅房子見證了一屆又一屆中國駐拉西迪亞醫療隊的更替。暑去冬來，它始終堅實地矗立在那里，庇護著我們，傾聽我們內心的低語，托住我們對親人的思念，撫慰我們工作后的疲憊身軀，給予我們獨有的溫暖。

紅房子門口的院子是我最愛的地方，我稱它為拉西迪亞的“人民廣場”。沒有誘人的炸雞香氣，只有粗糲的泥土和碎石鋪成的一塊平地。廣場的另一側是一家孤兒院，那里是我們閑暇時打球的場所，免費且無需打理。在世界上最湛藍的天空下，明媚的陽光慵懶地灑在這片土地上，這里不僅是醫生們放松的地方，也是孩子們嬉戲的天堂。

幾根細木桿子插在地上，拉起繩索，便成了天然的晾衣架。作為婦產科醫生，我們常常被稱為“夜來香”，因為大部分孩子都在夜晚降生。一夜的不眠不休，常常讓我們沾滿羊水和血跡。雖然這里是省立醫院，但條件甚至不如國內的鄉鎮衛生院，沒有淋浴設施。好在駐地就在旁邊，風中搖曳的晾衣繩成了我們洗漱的“救星”。空氣干燥少雨，陽光溫潤，濕漉漉的牛仔褲只需晾曬兩個小時，便能透著太陽的香氣，華麗麗地穿在身上。如此爽利的晾曬體驗，讓我們工作起來有恃無恐，甚至拯救了那些有潔癖的靈魂。

摩洛哥的貧困人口眾多，我們所在的地區是當地土著柏柏爾人的聚集地。貧瘠的生活條件讓許多人無法洗澡，即便是頗具民族特色的服裝，長時間不洗也會散發出難聞的氣味。世界上唯一不會嫌棄病人氣味的，恐怕只有中國醫生了。一天門診歸來，我身上奇癢無比，腰上起了一排紅色的疹子，整齊而密集地排列著，嬌艷而肥美。顯然，某個病人身上的跳蚤“青睞”上了我。

跳蚤怕水，我趕緊擼起袖子，里里外外連床褥被子一起扔進水里嘩嘩地洗。晾曬出去后，不一會兒，衣物便噴噴香地收回來了。我的同伴，另一位婦產科醫生，身上也出現了紅疹。于是，我們再次大洗特洗，三個小時后，問題終于解決。接著，充當翻譯的摩洛哥護士也哭喪著臉找來了，撓著身上的紅疹求我們救命。洗完衣服再洗人，兩位大醫生還對付不了一個小護士？

拉西迪亞的陽光不僅治愈身體，更治愈心靈的創傷。它沖淡了遠離家鄉的憂傷，曬在肩頭，你會發現自己變得和以前不再一樣。

廣場的盡頭是眼科徐主任的菜園子。在伊斯蘭國家，豬肉是找不到的，蔬菜也只有土豆和洋蔥。而在拉西迪亞，能長出綠葉子的蔬菜，全都在徐主任的自留地里。那是我們醫療隊的奢侈品，徐主任寶貝得不得了。他用大石頭壘起圍墻，從國內帶來的蔬菜種子——青菜、米莧、辣椒、馬齒莧……別的醫療隊可能吃不上蔬菜，我們隊卻是頓頓不少。

閑暇時，我想幫徐主任澆水。菜園雖不大，但離水源有些距離，用水全靠徐主任一桶桶地提。可徐主任每次都不讓我們動手，說一來我們是女同志，隊里有男醫生；二來婦產科醫生太忙，讓我們留著體力對付那從40多個接生點匯聚而來的24小時晝夜不停的救護車。他說，這也算他作為眼科大夫，配合我們為降低拉西迪亞地區孕產婦和圍產兒死亡率做出的綿薄貢獻。

紅房子底樓有一條寬闊的走廊，那里曾經被用作一場特殊的用途——殺魚大會。那是我們在摩洛哥工作的第二年，我們竟然在只有海魚的摩洛哥找到了河魚。菜市場上，有人擺攤賣他們從不遠的水庫里打撈上來的魚。得知他們只是偶爾進水庫捕撈補貼家用，我們隊長和他們講好，讓他們再撈幾尾，讓我們全隊可以打打牙祭，我們出錢買。

沒想到第二天，那些人神通廣大地給醫療隊運來整整一船的肥魚，活蹦亂跳，足足有1000多斤，根本吃不完，得現殺保鮮。各種利刃被翻找出來，各色醫生被全體動員，不管會不會殺魚，反正你是醫生，你不能光會“殺人”。

走廊地面鋪滿了被開膛破肚的冷水魚，空氣中充斥著魚的腥味，人聲鼎沸的場面，歡樂而又熱烈。

急診來了，我要去處理，高興地脫下手套一走了之。隊長李軍目瞪口呆地問：“啊？你這就走了？不管了？”我答：“急診手術啊，胎窘！要么你去開？我留在這里殺魚！對你這個肝膽外科專家，小小剖宮產？小菜一碟！”老陳接話：“婦產科慣會抓人當差，上次就是她使喚我，我看她一天下來五臺手術，累得腿都在打漂，護士還讓她拉產鉗。我問她需不需我幫忙，她居然讓我打下手，我說我是心內科醫生啊！她說請我會診。不是光我，骨科、泌尿科的都幫她們婦產科干過活。”

那次我成功地逃脫，后來這些魚全隊吃了足足半年。

走廊的盡頭，承載著清苦中的驚喜；單調的日子，充滿了生活烙下的火熱的甘甜。

所謂十步之澤，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人活于世，物質或精神的低配或高配，或輕或重都會帶來一些問題。元素周期表中任意一種元素的丟失或者過度，都會讓人無法瀟灑走一回。當這些矛盾凸顯，就該有人站出來懸壺濟世，救死扶傷。那普通的紅房子，成為我們這13位忠士實現價值的邑所，中摩友誼的水澤芳草之地。它給予我們最質樸的鼓舞，安靜地等待我們次日整肅精神，重新邁出堅實的腳步。

圖一：醫療隊在沙漠的足跡

圖二：拉西地亞城鎮全貌

圖三：日照金山·拉西迪亞水庫的傍晚

圖四：拉西迪亞奇幻的彩虹

圖五：沙塵暴來臨之前的拉西迪亞

圖六：徐主任的菜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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