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見父親最后一面，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這輩子，我心里最放不下、最難受的一件事，就是沒能趕回去見父親最后一面。這個事成了我心里一個大疙瘩。因為這個，在父親走后的第二年，我決定從部隊轉業了。
別人眼里，我父親可能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民。他一輩子都在我們那個山溝溝里種地，沒干出啥驚天動地的大事，最遠的地方可能都沒去過。那地方窮，好像也把他困住了。但在我心里，我父親是頂了不起的一個人，是個真正的硬漢子。在那個大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年代，就靠他一個人在地里辛苦刨食，硬是供我、我哥、我姐三個都讀完了高中。我們家還出了兩個大學生——我哥和我姐。

我父親在家排行老大，下面還有兩個弟弟。爺爺奶奶走得很早，我父親才十五歲，就得把這個家撐起來。他自己還沒成年，就得幫著拉扯兩個叔叔，幫他們成家、立業。等他忙完這些，輪到他自己成家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
小的時候，我對父親也不是完全理解的，心里頭也有過疙瘩。可是人慢慢長大，就越來越明白他的不容易。父親這個人，話不多，平時悶聲不響的。我和他之間，很少能坐下來好好聊點什么。印象里，唯一一次算是掏心窩子說話，還是那年我要去當兵的時候。
那會兒我高考，分數離錄取線差了三十五分。其實以我平時的成績，要是再復讀一年，考個大學應該沒問題。父親心里也是盼著我復讀的。可我知道家里的情況，根本沒敢往復讀上想。我哥我姐都在上大學，家里為了供他們，已經非常吃力了，哪還能再擠出錢來讓我復讀？那時候我就打定了主意：去當兵。一來能少給家里添負擔，二來到了部隊，也還有機會考軍校，那不一樣是條出路？
有天晚上吃完飯，父親把我叫到屋外頭，問我復讀的事。他還是想我能復讀。他說當兵可以晚一年再去，萬一考不上大學了，再走也不耽誤。我跟父親說，我想好了，就是要去當兵。父親聽了，悶頭抽了一口自己卷的旱煙，沒吭聲。我就在旁邊坐著，也不知道該說啥，就那么看著他一口一口把煙抽完。他又卷了一根點上，這才慢慢開口。他說，既然你自己想定了，那就別后悔。你是咱家頭一個去當兵的，到了部隊好好干，要能像你表哥那樣，能在部隊留下來，最好。要是留不下來，在部隊鍛煉幾年也是好的。記住，不管在哪兒，都要踏踏實實做事，本本分分做人。

后來征兵開始了，父親帶著我去報了名。臨走那天，父親到車站送我。他拉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囑這叮囑那，生怕漏了什么。長那么大，那是我頭一回在他面前哭出來。
到了部隊，我不敢有半點馬虎。訓練特別拼，對自己要求特別嚴。有空的時候，就看書學習，一點時間都不愿意浪費。入伍第二年，因為我表現還行，連隊推薦我去參加軍校招生考試。運氣挺好，真讓我考上了。拿到軍校錄取通知書那一刻，眼淚怎么也止不住。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算是我人生的一個大轉彎。
時間一晃到了1998年。那會兒我剛當上副團時間不長。夏天，全國都知道我們那地方發大水了，特別嚴重。我們部隊接到命令，立刻開拔去九江那邊抗洪救災。就在這最緊張的時候，我老家那邊傳來消息，我父親快不行了。
其實父親生病好幾年了。他一直讓家里人瞞著我，不讓我知道。那時候醫院已經發了病危通知，讓準備后事了。我哥我姐本來想趕緊通知我回去，至少見上最后一面。可是他們從電視上看到，我就在抗洪前線拼命呢。一家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后決定，不告訴我了。
等抗洪救災結束，我趕緊抽空回了趟老家，這才知道父親已經走了。當時心里那個滋味，真是沒法形容。酸、苦、悶、痛，全攪和在一起。在部隊這些年，因為工作性質，回家的次數掰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陪在父母身邊的時間就更少了。心里總想著以后日子長著呢，等不忙了再好好孝敬他。結果呢？他連讓我孝敬的機會都沒給，就這么走了。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子欲養而親不待”。這種遺憾，是沒辦法補上的。父親的突然離開，對我打擊特別大。那一瞬間，突然覺得人生太短了，好多事真的不能等，得趁早去做。我翻來覆去想了很多，最后下了決心：提前轉業。得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留給還在的家人。
人這一輩子，要經歷的事情太多了。生老病死，誰都躲不過去。經歷得多了，很多以前看得很重的東西，慢慢也就看淡了。與其把自己困在過去的遺憾或者別的東西里出不來，倒不如想開點，活得輕松一些。你手里抓著的東西，你以為擁有的東西，說到底都是暫時的。到頭來，誰還不是兩手空空地走呢？唯一能抓住的，就是當下陪在身邊的人，少留點像父親這樣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