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博物館在當下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不少人“為一個館,奔赴一座城”。正逢暑期長假,各種博物館、紀念館、文化館、科技館更成為家長們帶孩子出游的熱門目的地,但因為花樣繁多的預約機制,很多外地游客吃了閉門羹掃興而歸。
6月25日,國家文物局發布《關于做好2025年暑期博物館開放服務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地博物館要實事求是開展參觀預約工作,能夠確保安全并具備錯峰、分流條件的場館,原則上可以取消預約限制。
其實,預約機制并非從疫情開始施行,從2015年起,在當時國家旅游局的要求下,國內大量景區陸續開始實行預約機制,規模達數千家,若自此取消,這意味著這數千家景區近10年搭建的管理體系需要推倒重建。那么,到底有沒有破局之解呢?
預約制現狀:搶票如秒殺,黃牛成漏網之魚
近日,有來自深圳的肖先生向新旅界反映,他趁孩子暑假一家三口到南京旅游,其中很重要的一站是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希望孩子接受下愛國教育。出發前幾天,他做了攻略:這里需要在網上提前1-7天實名制預約,每天早8點、晚5點兩個時間點放票,高峰期需要蹲點搶票。出發前沒能搶到,為此,他特意計劃在南京多停留幾天,以留出足夠的時間搶票,但連續3天每天卡點去搶都提示預約已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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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攻略時他還發現,有很多人是可以代預約的,每張票的代約費用少則20塊錢、多則100多塊。肖先生嘗試聯系了其中一家,報價25塊一位,但他依然覺得“這個紀念館本來是為了銘記中國歷史、勿忘國恥,這倒好,反而成了黃牛的搖錢樹”;同時他也感到疑惑,為什么定點去搶票搶不到,“黃牛”卻能輕松批量預約到,感覺當地相關部門疏于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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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外廣場雕像《家破人亡》
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在這特殊的歷史節點,不少游客遠道而來,希望近距離了解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那段沉痛的歷史。據悉,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建立在南京大屠殺死難者遺骸原址上,于1985年8月15日建成開放。從疫情開始實行全員實名分段預約參觀機制,現行預約政策和放票規則不變。
為此,新旅界嘗試聯系了該紀念館負責相關工作人員,據工作人員介紹,即便嚴控流量,但綜合14歲以下兒童、特殊人群優待票、研學團隊等影響,紀念館今年的游客量明顯超過往年,2024年暑期最大單日客流量是2.19萬人,今年暑假截至目前已經創造了單日超2.5萬人的新紀錄。
其實,該紀念館的困境并非個例,全國頂流文博場所均面臨“預約變搶票、免費變黃牛”的尷尬。
2024年暑假,中國國家博物館每天預約人數近160萬,但只開放2.6萬張門票,預約成功率只有1.625%;陜西歷史博物館,館內每天的最大承載量為1.2萬人,但據其內部人員透露,暑期每天預約點擊量已經超過了60萬人次。
門票一放出就“秒空”,堪比春運搶火車票,根本無法滿足市場需求。
曾有媒體調研發現,在暑期這樣的出游高峰期,中國國家博物館、故宮博物館等需要預約的熱門景區游客中,“黃牛”代預約的比例甚至高達80%,有團伙月入超30萬元。
北京作為國內熱門文博館最集中的地方,黃牛現象常年來都非常嚴重。北京海淀檢察院此前披露的案件觸目驚心:犯罪團伙通過搶票軟件提前兩分鐘獲取驗證碼,在放票瞬間鎖定成百上千的號源。“普通人手動填寫信息時,票早被搶光了。”
對于“黃牛”現象,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的工作人員表示他們是知道的,她向新旅界透露,去年他們連同公安部門已經大力度整治了一批,并成功銷毀了一個黃牛窩點,同時對預約系統做了技術升級,提高了黃牛代預約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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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升級技術系統提高刷票門檻是很多博物館通用的做法,上海博物館也就此單獨發過公告。然而,這就像打地鼠游戲,按下去一個,又從其他地方再冒出來一個,永遠打不完。票販子們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斷尋找技術漏洞。
本來預約放號系統是為了保證公平公正,但是因為有惡意程序的存在,剝奪了絕大多數群眾搶號的權利。
對此,原國家旅游局監督管理司司長彭志凱表示,短期可以通過分時段放票與“候補預約”機制進行技術防控:將門票分為多個時段動態釋放(如提前7天、3天、當天),減少黃牛囤票時間窗口。同時,景區和博物館等經營主體可以開放官方候補通道,允許用戶排隊補位,擠壓黃牛二手交易空間。他還建議地方政府可以與當地景區、博物館聯手建立黑名單聯合懲戒制度,“對高頻搶票、技術爬蟲等異常行為賬號封禁,并接入文旅部信用系統,限制其參與其他景區預約。與公安合作打擊職業黃牛團伙,公示典型案例形成震懾。”
最大承載量之困
其實,即便放在10年前,熱門博物館的接待壓力并不比現在小,為何近幾年預約變得更難了?這背后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大量博物館、文化館、科技館等文保單位在近幾年收縮了最大承載量,限流管控措施趨嚴。
以故宮博物院為例,從2015年起嚴格執行單日限流8萬人的規定,疫情期間調整為4萬人次,一直保持到現在,只有在高峰期會恢復單日8萬人次的上限,而在2015年以前,故宮博物院曾創造過單日超18萬人次的極端紀錄。秦始皇陵兵馬俑在多年前也曾出現十一國慶假期單日超過12萬人次的接待量,但現在嚴格執行每日最大承載量6.5萬人的管控。
這個局面的形成原因,既有博物館自身的考慮,更離不開國家文旅部門出于游客安全、文物保護等考慮所施行的一系列措施。國家對景區門票的承載量和預約機制管控思路,也隨著市場變化在不斷調整,最近10年,有四個重要的標志性時間節點。
2015年,原國家旅游局出臺景區最大承載量核定導則
2014年12月31日,上海外灘跨年夜發生嚴重擁擠踩踏事件,暴露出景區游客流量管理存在重大缺陷。這折射出國內很多熱門景區長期存在的高峰期游客量大引發的安全隱患,也成為國家出臺相關限流措施的導火索。
2015年,原國家旅游局下發了《景區最大承載量核定導則》(以下簡稱《導則》),要求各大景區核算出游客最大承載量,并制訂游客流量控制預案。導則給出了明確的測算方法和公式供不同類型景區參考使用。比如,八達嶺長城核心景區空間承載指標為1~1.1m/人,故宮博物院核心景區空間承載指標為0.8~3m/人。(見下圖)該標準于2015年4月1日起實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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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國內大量文化遺址、文物古跡、古建園林等景區根據自身實際情況制定具體方案,陸續開始施行限流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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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博物院2015年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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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2016年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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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陵兵馬俑博物院2017年公告
2019年,明確鼓勵推行門票預約制
2019年,由國家發改委、文化和旅游部等九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進一步激發文化和旅游消費潛力的意見》(國辦發〔2019〕41號),將預約制納入該意見的九項核心政策之一。《意見》提到,統籌考慮景區文化自然資源保護要求和游客游覽安全,推動逐步建立實施景區門票預約制度,合理確定并嚴格執行最高日接待游客人數規模。
文化和旅游部在2019年明確鼓勵資源脆弱型景區推行門票預約,并計劃到2022年實現5A級國有景區全面預約制。
2018年6月,南京中山陵在全國5A級免費景區中率先試運行預約制,2019年1月1日起正式實施,工作日限流1.8萬人次/日,節假日3萬人次/日;
故宮博物院早已在2015年啟動限流預約,2019年進一步強化分時段預約,單日限流8萬人次,成為資源脆弱型文化遺產保護范本;
杭州千島湖景區2019年9月推行實名制分時預約,通過整點放票分散團體游客船只調度壓力;
2019年12月,青城山都江堰景區開展免費預約周活動,實行"提前1天+分時段整點放票"規則,單景區每日最高提供4430張免費預約票。
2020年,疫情限流
在2020年至2022年特殊時期,國家衛健委與文化和旅游部等部門根據疫情形勢變化不斷調整景區接待量要求,從最開始的不超過最大承載量30%,逐漸提高到50%、75%到動態調整。
但我們也發現,有很多景區在特殊時期將單日最大承載量降下來之后,并沒有再恢復之前的數值。
2025年,國家文物局禁止預約“一刀切”
近兩年,旅游業成為拉動消費和經濟發展的基礎產業,國家陸續出臺各種促進消費的措施,并不斷優化改善相關管控措施。今年6月25日,國家文物局發布《關于做好2025年暑期博物館開放服務工作的通知》,要求各地博物館要實事求是開展參觀預約工作,能夠確保安全并具備錯峰、分流條件的場館,原則上可以取消預約限制。
已經有個別景區在做出調整。2023年,上海博物館就開始實行工作日(周一閉館)入館參觀免預約。只在雙休日、國定節假日、1月1日至2月底和7月1日至8月底以及舉辦熱門特展等參觀高峰期間,仍采取預約入館參觀機制。
經營模式調整
然而,景區線上預約機制經過此前多年的施行,已經伴隨O2O模式下的市場趨勢形成了消費習慣,各景區也在此機制下建立起了相應的管理體系,若取消預約,市場需要一個調整適應的過程。
但以提高旅游消費體驗為出發點,包括各種博物館在內的景區在經營模式上能做出的調整空間還有很多。
國家文物局最新數據顯示,全國備案博物館已達7046家,2024年全國博物館舉辦陳列展覽4.3萬個、教育活動51.1萬場,接待觀眾14.9億人次。逛博物館已經成為一種生活方式,這在暑期長假尤其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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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高峰期預約難這種出現堵的問題,解決方法就是疏,延長經營時間就是其中一個最簡單直接的方式。
出于對文物的保護,國內大多數博物館都存在周一閉館的情況,普遍每日16:30以后不允許入場。近兩年,為了滿足更多游客的需求,很多博物館開始就此作出突破調整。
2023年,湖南博物院開始嘗試在暑假和國慶、中秋假期延時開放,并在2024年年初總結經驗,制定長期延時開放的方案,在寒暑期和各大節假日延時開放,“讓更多觀眾來館參觀,拉動夜經濟、夜消費”。
2023年,南京六朝博物館在暑期就取消了國際通行的“周一閉館”慣例,并在7月1日至8月31日延長了開放時間至20:00。與此相對應的,南京六朝博物館也調整了設備維護和文物保護工作時間,工作人員提前上班、推遲下班。
對于這方面的調整,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相關工作人員向新旅界表示,他們也在積極探討論證這方面的可能性,但該工作人員也坦言“我們這個紀念館有其特殊性,因為是文化比較沉重,對人的心理沖擊比較大,再加上最受歡迎的展館在地下一層,空氣流動性差,瞬時人數較大會存在較大安全隱患”。據了解,今年暑假,南京120出車最高頻的地方就在這里,如何合理有效滿足市場需求、優化游客體驗,他們還在謹慎嘗試中。
對此,彭志凱建議,熱門景區可以考慮建立區域文旅預約平臺(如“長三角一碼通”),通過整合周邊資源,提供聯票預約服務,避免游客扎堆單一景點。同時,開放景區客流數據接口,供第三方地圖App實時顯示擁擠度,引導游客錯峰。比如,東京迪士尼“浮動票價:根據人流量動態調整價格,高峰日票價翻倍,自然抑制需求。
博物館限流是一場關于“取舍”的博弈。它要求管理者在游客安全、文物保護和文化傳播之間找到平衡點。從故宮的“削峰”到兵馬俑的“控量”,再到上海博物館的“錯峰”,這些實踐都在為行業提供樣本。未來的博物館,或許不再是單純追求“流量”,而是通過精細化運營,讓每一位觀眾都能獲得“慢下來”的文化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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