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武大郎能容忍潘金蓮與張大戶廝會，和西門慶偷情就不行？

開讀《金瓶梅》第一回。

萬歷詞話本和崇禎繡像本在第一回就出現了明顯的差別，本回目詞話本做《景陽岡武松打虎 潘金蓮嫌夫賣風月》，繡像本做《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從回目名稱就可以看出，兩種版本對西門慶的出場處理方式是完全不一樣的。

和《水滸傳》一樣，詞話本中西門慶要到武松去東京出差替知縣送禮之后，被“嫌夫賣風月”的潘金蓮的桿子打著了才出場，那已經是詞話本的第二回了。

而繡像本開頭就直接介紹了西門慶的出身和詳細的個人資料，以及他和應伯爵等十兄弟結拜的故事。然后西門慶和兄弟們在街上碰到知縣迎請打虎英雄武松的壯觀景象，從而引出武大郎和潘金蓮等人。

詞話本在前，繡像本在后，后人為什么要對詞話本做這樣的修改呢？

劉心武說《金瓶梅》的作者是“借樹開花”，借的就是《水滸傳》中武松打虎和潘金蓮西門慶勾搭成奸害死親夫，繼而引入武松吃官司的故事。

為什么要借《水滸傳》？

劉心武在他《奇書與世相：劉心武細說金瓶梅》的書中說：因為在《金瓶梅》出現之前，《水滸傳》已經非常流行，《水滸傳》是寫梁山泊英雄聚義的故事，《金瓶梅》就借《水滸傳》這棵“樹”，從《水滸傳》第二十二回、二十三回、二十四回這幾回當中，把這個枝杈作為砧木，然后嫁接上自己的樹枝，形成一棵新樹。

《水滸傳》是當時的暢銷書，這種借鑒的做法按照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蹭熱度，或者叫寫同人小說。

一個男配西門慶、一個女配潘金蓮，從《水滸傳》里被借出來變成了《金瓶梅》里的男一號和女一號，從而有了這整整一百回的《金瓶梅》，與《水滸傳》《西游記》《三國演義》一起被稱為明代的“四大奇書”。

《金瓶梅》一開始是在民間流傳的，詞話本中還有很多元代流傳下來的唱詞。到了晚明時期，文人雅士們對《金瓶梅》的關注度也熱衷了起來，他們認為那些唱詞很啰嗦，對情節的發展并沒有什么幫助，因此進行了大量的刪除。

同時，他們認為既然西門慶是男一號，開頭寫武松打虎什么的不妥，應該先交代男主，所以重新編了半回西門慶的故事加在開頭，因此變成了后來的繡像本模樣。

但無論是詞話本還是繡像本，對潘金蓮的介紹基本是一致的。

我們先來看《水滸傳》介紹潘金蓮出場：“清河縣里有一個大戶人家，有個使女，小名喚做潘金蓮，年方二十馀歲，頗有些顏色。因為那個大戶要纏他，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那個大戶以此恨記于心，卻倒賠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

《水滸傳》中的潘金蓮不肯與大戶糾纏并且向主人婆進行了揭發，因此被大戶記恨，大戶將她嫁給“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是對她“不知好歹”的直接報復。

《金瓶梅》中對此進行了好一番演繹，但對于潘金蓮的出場，詞話本和繡像本還是略有些區別。

《金瓶梅詞話》：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顏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兒，因此小名金蓮。父親死了，做娘的因度日不過，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里，習學彈唱，就會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一個纏髻兒，著一件扣身衫兒，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況他本性機變伶俐，不過十五，就會描鸞刺繡，品竹彈絲，又會一手琵琶。后王招宣死了，潘媽媽爭將出來，三十兩銀子轉賣與張大戶家，與玉蓮同時進門。

《崇禎繡像本金瓶梅》：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兒，所以就叫金蓮。他父親死了，做娘的度日不過，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里，習學彈唱，閑常又教他讀書寫字。他本性機變伶俐，不過十二三，就會描眉畫眼，傅粉施朱，品竹彈絲，女工針指，知書識字，梳一個纏髻兒，著一件扣身衫子，做張做致，喬模喬樣。到十五歲的時節，王招宣死了，潘媽媽爭將出來，三十兩銀子轉賣于張大戶家，與玉蓮同時進門。

繡像本增加了潘金蓮學習“讀書寫字”的細節，有點文化底子，從而讓后面關于潘金蓮能看信寫情書、以及接管西門慶家的日常流水什么的情節更加合理。

另外，《水滸傳》中“大戶人家”的形象在《金瓶梅》中也豐滿起來，變成有姓的張大戶，同時還增加了一個拿來和潘金蓮配對和湊字數的人物白玉蓮。

三年后，《水滸傳》中二十馀歲的潘金蓮在《金瓶梅》中改成了十八歲，這年白玉蓮突然就死了，六姐兒潘金蓮的故事由此開始。

電視劇《武松》中孫耀琦飾演的潘金蓮

十八歲的潘金蓮“出落的臉襯桃花，不紅不白。眉彎新月，又細又彎。”張大戶想要收為己用，但遭到了主家婆的強烈反對，只好趁主家婆外出赴宴的機會“暗把金蓮喚至房中，遂收用了”。

張大戶雖然有萬貫家財，但已是耳順之年的老人，“年約已經是六旬之上”，收用潘金蓮之后身體就垮了：“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淚。第三，耳便添聾。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

就是又淌鼻涕又淌眼水、腰痛耳又背、還尿不盡，身體棒棒的張大戶突然就患上了各種老年病。此外詞話本中還有一件在繡像本中被刪除：“還有一樁兒不可說，白日間只是打盹，到晚來噴嚏也無數。”

可見“一樹梨花壓海棠”真的有害老年人身體健康。

張大戶的身體被少女潘金蓮徹底掏空后，終于被主家婆發現他與潘金蓮偷偷摸摸干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于是“與大戶嚷罵了數日，將金蓮甚是苦打”。

在主家婆眼里，張大戶和潘金蓮都不是好東西，但再兇悍也不能打自家男人，只能拿“勾引自家男人”的浪蹄子出氣。

張大戶知道自家婆娘絕對容不下潘金蓮，要是被她打死了更是得不償失，于是“賭氣倒賠房奩”要將潘金蓮嫁出去，正好“大戶家下人都說武大忠厚，見無妻小，又住著宅內房兒，堪可與他。”

于是張大戶將潘金蓮許配給了武大，還白白給了一堆嫁妝。

1998版電視劇《水滸傳》中的武大郎和潘金蓮劇照

武大郎本名武植，他在《金瓶梅》中也曾經有個其樂融融的小家庭，只是“不幸把渾家故了，丟下個女孩兒，年方十二歲，名喚迎兒。”

中年喪偶的武大郎和女兒相依為命賣餅為生，不過沒有婆娘的幫襯很快就折了本，只好臨時租住在張大戶家臨街的房子里，“閑時在他鋪中坐，武大無不奉承。因此張宅家下人個個都歡喜，在大戶面前，一力與他說方便，因此大戶連房錢也不問武大要”。

武大的出現讓張大戶心中一喜，這個老實巴交、窮困潦倒、又丑模丑樣的男人很符合他的想法，于是“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為妻”，還偷偷摸摸塞錢給武大做本錢。

張大戶對武大好得太過分了，不但不要他的房錢，還白給他一個漂亮老婆，還給他本錢做生意，難道張大戶是個助人為樂的大善人？

自然不是。

只是因為潘金蓮還勾著他的魂，他“早晚還要看覷此女”，于是經常在武大挑著擔子出去賣炊餅的時候，張大戶一看他家沒人，“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

按理說張大戶已經將潘金蓮嫁給武大，那就是別人的老婆，他們的廝會是違背社會公序良俗的，但“武大雖一時撞見，亦不敢聲言。朝來暮往，如此也有幾時。（詞話本）”

繡像本對武大“不敢聲言”的行為做出了解釋：潘金蓮原本就是張大戶的女人，這白白地就送給了我，他偶爾來用用又能怎么地？于是“武大雖一時撞見，原是他的行貨，不敢聲言。”

好一招暗渡陳倉啊。活了一個甲子的張大戶難道不知道“色是刮骨鋼刀”這樣淺顯的道理？難道他忘了自己“腰痛、淌眼水、淌鼻涕、耳背、尿不盡”的毛病是怎么落下的？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作者笑笑生在開頭引用唐代呂巖（字洞賓，民間傳說中八仙之一）的《警世》詩在第一回就得到了驗證：

“忽一日，大戶得患陰寒病癥，嗚呼哀哉死了。”

這是《金瓶梅》中第一個因為與潘金蓮瓜葛而死的人。

張大戶死后，武大和潘金蓮就被主家婆趕出去，先是租了紫石街西王皇親家內外兩間房住，后來買了“縣門前樓，上下兩層，四間房屋居住”。

于是，潘金蓮和西門慶在這里相遇，后面的故事就都耳熟能詳了。

胡也佛《金瓶梅秘戲圖》之一

列為看官，這里我們可以來對比一下，同樣老婆偷漢，但武大親眼看見潘金蓮和張大戶廝會在一起都不言語，但西門慶和潘金蓮的事，他只是聽別人說了一嘴就要跑去捉奸呢？

首先自然是男人的面子，以及金錢的問題。

張大戶和潘金蓮不管怎么胡混瞎搞，但那都是門里的事，外人也不知道，并且潘金蓮本來就是張大戶收用過的人，只是因為主家婆不容才被迫嫁給了武大，相當于是別人給了你件東西，然后偶爾又親自過來用用，你自然是不好拒絕的。

（插個題外話：關于《金瓶梅》的討論，請放到小說故事情節和創作時代背景的語境中去說。）

更何況，張大戶不但照顧他的生意、免他的房錢，還給了潘金蓮嫁妝，還拿銀子給他做生意，這樣的“好人”到哪里去找？。你還要發飆？感恩的心在哪里呢。

比如后文中西門慶家的伙計韓道國，他不但可以容忍自家媳婦和西門慶長期維持純粹的肉體關系，甚至以實際行動對這件事表示了絕對的支持（西門慶一來他就走），就是為了能在西門慶家的生意中能多分點錢。

但對于武大來說，潘金蓮勾搭西門慶的事和張大戶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個時候張大戶已經死了，潘金蓮的所有權已經徹底轉給武大，是他一人“獨享”的女人，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陌生人跑來胡搞瞎搞算怎么回事，那肯定是不行的。

然后武大知道潘金蓮和西門慶偷情的時機也不對。鄆哥跑大街上來刺激他罵他是鴨子，譏諷他“你老婆不偷漢子，只偷子漢”。

老婆和奸夫都被人堵屋里了，自己被綠的事大概已經人盡皆知，這個時候再不做點什么，那確實有點對不起自己，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要是潘金蓮和西門慶的事是武大自己不小心發現的，那說不定武大還有忍氣吞聲的可能，畢竟他們家買房的錢都是潘金蓮出的。

此外還有兩個也很重要的原因。

一是武大雖然確實很慫、很不男人，但他和武松重逢之后，突然有了個武力值爆表的弟弟撐腰，連老虎都能打死，還在衙門里當差吃公家飯，這多少也讓他增加了點勇氣。

另外就是這個時候的西門慶還是個沒有官職的白身“破落戶”，生意上也只是開了間生藥鋪子的小老板，最多算是清河縣的一個小富豪。如果這事發生在西門慶已經拿到“理刑副千戶”皮膚的時候，你看軟蛋的慫人武大還敢不敢跑到王婆家去捉奸。

可見古往今來，在權勢和金錢面前，道德廉恥這種事情是沒有最下限的，武大的悲劇只是無數人類個體中某一部分人的寫照，是悲劇，也是滑稽劇。

也可能這更是現實世界的一部分吧。